暮色渐浓,草原上的风添了几分凉意,卷起枯草碎屑,在六人脚边打着旋。星光稀疏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鸣,更显前路茫茫。
云暮望着李星群愁眉不展的模样,语气凝重地开口:“李星群,结吴叱腊说得没错。站在这些喇嘛的立场上,我们确实坏了他们的规矩——他们眼中的‘佛母遴选’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我们强行带走吉米亚,就是对整个密宗秩序的挑衅。接下来沿途所有寺庙的喇嘛,都可能对我们动手,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容易逃脱。我甚至觉得,就算唃厮啰首领亲自开口保我们,恐怕也难以平息这些僧人的怒火。”
李星群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怎么走到哪儿都是百里大逃亡?就不能有一次顺顺利利的路吗?”
“别抱侥幸心理。”云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审慎,“这一次可不是简单的逃亡。我们得罪的不是某几个喇嘛,而是整个唃厮啰地区的密宗势力。他们盘根错节,信徒众多,我们现在相当于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半数人的对立面。”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李星群心中仅存的一丝希冀。他脸上的愁云愈发浓重,脚步都慢了几分,一时竟想不出半点应对之策。苏南星看着他消沉的模样,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虽性情刚烈,却也明白云暮所言非虚,此刻确实身陷绝境。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气氛凝重之际,身后传来凌楚楚清脆又带着几分单纯的声音:“师妹,他们说的‘佛母菩萨’到底是什么呀?为什么你去了就会死呢?”
吉米亚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抱住胳膊,眼神里闪过浓浓的恐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也不知道。只记得村里之前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姐妹,也被他们以‘佛母’的名义带走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我偷偷听喇嘛们说,她们……她们都被做成了人皮鼓。”
“人皮鼓?!”凌楚楚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阿依古丽见吉米亚吓得脸色发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缓缓开口解释道:“佛母菩萨,本是密宗教义里极其神圣的存在。传说中,佛母是慈悲与智慧的化身,能庇佑一方生灵,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真正的佛母遴选,有着严苛的规矩,需是心性纯良、福泽深厚之人,且必须自愿皈依,供奉于清净佛地,受信徒敬仰,绝不是这般强掳民女的模样。”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沉,继续说道:“只是密宗在河湟地区传教时,为了尽快站稳脚跟,不得不与当地的权贵势力妥协,将部分教义的解释权交给了那些部落首领和地方豪强。这些权贵表面信奉密宗,实则借着‘佛母’的名头满足私欲——他们打着‘双修秘法’的幌子,在民间掳掠年轻貌美的少女,强行冠以‘佛母’之名带回寺庙。”
“所谓的‘双修’,根本就是这些恶人的借口!”阿依古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慨,“他们肆意摧残这些无辜的姑娘,等姑娘们被折磨得油尽灯枯,或是不堪受辱殒命后,还会用她们的皮肤制作人皮鼓,用骨骼打磨法器,美其名曰‘供奉佛前,积攒功德’。”
她看向凌楚楚,语气里满是无奈:“密宗的本意是好的,教义里满是劝人向善、慈悲为怀的道理。可就是为了传播,为了争取权贵的支持,他们对这些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蛀虫败坏宗门名声,残害百姓。说到底,还是一颗耗子屎,毁了一锅汤。”
“这也太过分了!”凌楚楚气得脸颊通红,攥紧了小拳头,“他们怎么能这样亵渎神灵,残害无辜呢?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吗?”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不知道。宗教的传播往往伴随着妥协,一旦开了口子,想要再收回,就难如登天了。那些权贵早已与寺庙盘根错节,利益纠缠,想要撼动他们,谈何容易?”
凌楚楚转头看了一眼前方愁眉不展的李星群三人,小声问阿依古丽:“你说……李大哥他们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吗?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被追杀下去吧?”
阿依古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李星群沉思的背影,轻声道:“李大哥心思缜密,又有勇有谋,或许他真的能想到办法。”
两人的对话虽轻,却被李星群的超绝听力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原本的郁结,在听到阿依古丽的解释后,渐渐有了一丝明悟。沉思许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转身对云暮和苏南星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云暮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想到办法了?”
“嗯。”李星群点头,语气坚定,“密宗虽为了传播对权贵妥协,对这些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他们能容忍这种龌龊事摆在明面上,玷污宗门的根本教义。他们既然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口号,就绝不会在真正的圣地容忍这般草菅人命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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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暮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去宗喀大慈宏觉寺?”
“没错!”李星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宗喀大慈宏觉寺是河湟密宗的圣地,有‘三贤哲’藏饶赛、约格琼、玛释迦牟尼三位大师坐镇。我听闻这三位大师德高望重,一心向佛,绝非那些与权贵同流合污之辈。他们或许会顾及宗门颜面和教义根本,不会坐视这些恶行蔓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密宗素来有辩经的传统,我们可以带着吉米亚前往圣地,将积庆寺的所作所为当众禀明,与他们辩经论道。就算不能彻底根除这些罪恶,至少能借助三位大师的威名,让沿途的寺庙不敢再随意对我们动手,为我们争取离开河湟的时间。这是我能想到的,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云暮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这个办法确实不错。与其像丧家之犬般被四处追杀,不如主动前往圣地寻求庇护。宗喀大慈宏觉寺的威名,足以震慑大部分寺庙,只要我们能顺利见到三位大师,事情就有转机。”
苏南星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也好。与其被动逃亡,不如主动出击。三位大师若真能主持公道,吉米亚也能真正安全下来。”
凌楚楚和阿依古丽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吉米亚望着李星群,眼中满是感激与希冀——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摆脱噩梦的唯一机会。
夜色中,六人改变了行进方向,朝着宗喀大慈宏觉寺的方向前行。星光虽淡,却足以照亮前路,而他们心中的阴霾,也因这一个大胆的决定,渐渐散去了几分。只是前路依旧凶险,能否顺利抵达圣地,能否得到三位大师的庇护,一切还是未知。但此刻,他们心中都有了坚定的目标,脚步也愈发沉稳起来。
夜色如墨,六人借着星光连夜赶路,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作响,身后的追兵仿佛幽灵般如影随形。这两日来,他们没有片刻停歇,白日顶着烈日疾行,夜晚枕着寒风露宿,可那些极端喇嘛的袭击从未断绝——他们身着绛红色僧袍,手持锋利藏刀或缠满经文的念珠,眼神狂热而决绝,全然不顾生死,动辄便以肉身扑击,妄图与众人同归于尽。
“小心!”李星群话音未落,三名喇嘛已从路边的矮树丛中窜出,一人挥刀直劈吉米亚,另外两人则抱着煤油浸透的麻布,疯了般冲向队伍中央。云暮身形一闪,衣袖翻飞间点中左侧喇嘛的肩井穴,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苏南星拔剑出鞘,剑身划过一道寒光,精准挑飞右侧喇嘛手中的麻布,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李星群则侧身挡在吉米亚身前,手腕一翻扣住持刀喇嘛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卸了他的关节,将人轻轻推到路边。
“这些人……简直疯了。”凌楚楚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方才若不是阿依古丽拉了她一把,险些被一名喇嘛的自残式攻击擦伤。阿依古丽面色凝重:“他们被歪理邪说蛊惑,认定我们亵渎佛法,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李星群望着路边横七竖八被点穴制服的喇嘛,眉头紧锁:“我们不能下死手,否则更坐实了亵渎宗教的罪名,只是这样拖下去,迟早会被耗垮。”
话音刚落,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随着脚步不停,一座巍峨的城池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湟水如一条碧绿的丝带环绕其南,城墙由夯土筑成,基宽数丈,高逾七丈,绵延二十余里,八门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城墙之上,谯楼高耸,气势恢宏——正是唃厮啰王朝的首都,青唐城。
待众人走近,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城门上方悬挂着五彩经幡,蓝、白、红、绿、黄五色相间,随风飘动,象征着蓝天、白云、火焰、绿水与大地,每一次舞动都似在诵读经文中的祈福箴言。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有身着藏袍的本地牧民,有头戴毡帽的回纥商人,亦有穿着中原服饰的行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和,手中或多或少都持有转经筒,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与远处寺庙传来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
青唐城分为东西两城,中间以隔城相隔,八门相通。踏入东城,繁华气息扑面而来,市集上商铺林立,五谷、乳香、罽毯、马牛陈列其间,各族商人用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却丝毫不显杂乱。而最令人惊叹的,是城中无处不在的佛迹——正如传闻中“城中之屋,佛舍居半”所言,道路两旁的建筑一半是民居商铺,一半是佛堂寺院,甚至许多民居的屋顶都插着小型经幡,院门前摆放着石刻佛龛,龛中供奉着小巧的鎏金佛像,酥油灯的光晕在晨光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街道两旁的佛舍风格各异,有的是夯土墙体配着平顶,墙上绘满色彩鲜艳的佛教壁画,描绘着佛本生故事;有的则是藏式碉楼形制,逐层收分,顶层设有经堂,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远处宏觉寺的十三级佛塔遥相呼应。宏觉寺坐落于西城高处,占据了青唐城最为核心的位置,千余楹房屋鳞次栉比,鎏金佛像高达数十尺,饰以珍珠,覆以羽盖,远远便能望见其巍峨的殿宇与飘扬的巨型经幡,果然不负“先有宏觉寺,后有青唐城”的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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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随处可见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僧侣,有的手持经卷缓步而行,有的在路边的经幡柱下虔诚诵经,还有一群年轻僧人围坐在一起辩经——他们或站或坐,手势激昂,声音洪亮,时而引经据典,时而高声辩驳,眉宇间透着对佛法的执着。路边的煨桑炉青烟袅袅,信徒们将风马纸片撒向空中,红色的经文随着烟雾飞升,落在行人的肩头,仿佛带来了佛的庇佑。
西城的佛殿更为密集,除了宏觉寺,还有许多规模各异的寺院,佛塔林立,有的是单层四门塔上加盖瓶状喇嘛塔,象征着佛教宇宙的“四大部洲”,与寺院构成完整的曼荼罗格局。殿宇之间的石板路上,信徒们三步一叩,五步一拜,额头沾满尘土却眼神坚定,口中默念经文,朝着宏觉寺的方向前行。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藏香与乳香的混合气息,那是来自阿拉伯半岛的珍贵香料,随着“青唐道”上的商旅辗转至此,成为供奉佛前的佳品。
吉米亚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中满是复杂,既被这佛学昌盛的氛围所震撼,又因过往的遭遇而心生畏惧。李星群抬头望向宏觉寺那金光闪闪的殿顶,心中暗忖:这里便是河湟密宗的圣地,三位贤哲大师坐镇于此,但愿能为吉米亚讨回公道。云暮察觉到他的思绪,轻声道:“进城之后,行事需更为谨慎,这里僧俗混杂,谁也不知哪些人是积庆寺的同党。”
六人放缓脚步,行走在青唐城的街道上,身旁是往来的信徒与商人,耳边是诵经声、辩经声与叫卖声,眼前是鳞次栉比的佛舍与飘扬的经幡。这座融合了信仰与繁华的都城,既透着神圣庄严的气息,又暗藏着未知的凶险,而他们的命运,即将与这座城的核心——宗喀大慈宏觉寺,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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