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政令难出临淮已是不争的事实。关东数藩盐铁尽数独立,不纳赋税,棣州上缴的漕运钱粮便成了维系帝都命脉的最后一注活水。
贺玉缓步往前,她想起年前棣州榷盐使的暴病——那当真是药石无医了么?
她行至最里那间铁牢前,看都未看地上呻吟的兵士,长枪顿地,在众人惶惶之际撂下最后一问:“一说梁使相与秦公勾结,送幼子入都,以其性命换‘勤王’之名,是也不是?”
窄地无法交锋,战斗在几声金铁交鸣和痛呼中开始,又几乎在瞬间结束。或为蛮力镇压,或真惧于她所言,贺玉带来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对付这区区数十名守卫,虽是精兵,亦呈碾压之势。
迟迟等不来秦公亲至,队正便知贺玉所言对秦公影响甚大,此刻顽抗,势必会加重秦公的嫌疑,让她有文章可做,故暂时乖顺收了兵器。
牢内,一个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年轻男子靠在墙边,听到动静,微微侧了头颅。
梁琢入都,本是一场君臣心照不宣的“纳贤”,如今却成了漕案的关键人证。
他若死在秦简之手里,或是坐实了与陆方的“勾结”,梁承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临淮失去的将不止是钱帛,更是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威信。
贺玉看不清此人身形,勉强知道此人尚能喘气,这便够了。
“梁琢?”她问。
那年轻人啐出一口血沫,算是作答。
“带走。”贺玉下令。
两名闻风台卫卒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起了人。
“既无人可守,诸君还请自行复命吧。”贺玉转身,向出口行去。地牢中人,或拖或拽,都被请离了此处。
行至甬道中段,一处塌陷尤为严重的地方,贺玉步伐不停,袖袍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嗖!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弩箭自她袖中疾射而出。
跟在她身后的雀,以及另一名心腹纷纷效仿了她的动作。
墙角滚下簌簌尘土,队正先前被贺玉打断了肋骨,此刻沿墙边缓行,故对这动静起了疑心。然屡次回头,贺玉一行在后并无半分异动,步履从容,仿若行的不是脚下这泥泞的水滩,而是金殿御台。
属兵见他有异,急忙上前查看情况,附耳轻言:“头儿,我们就这么让她把人带走吗?秦公那边怎么交代?”
队正目露凶光,可也只敢在嘴上逞英雄,脚上半步不敢停顿,他恨恨道:“且待秦公脱身,陆方中饱私囊多年,不可能对今年岁饷无动于衷!他必将所得藏于密处,但凡动了这个心思贪了墨,断不可能无迹可寻!”
他咳出几口淤血,脚步踉跄,属兵上前搀扶,手骨险些被捏断,“现如今梁琢不肯开口承认与陆方勾结,那便再无开口的必要了。”
!!
征用西郊之初,秦简之就做了两手准备。听出他的意思,属兵一时僵住了身体,被队正强带着前行,没漏半点端倪。
“秦公待你不薄!”队正眼里几欲冒出火来,咬牙切齿将话音压低:“此举若成便可绝他一心腹大患,况且是这疯狗自己送上门来的!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纵她有钢筋铁骨、万般本事,还能长翅膀从这地牢里飞出去不成?
眼见属兵还在犹豫,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戟自背后刺来叉住队正手臂,令他瞬间动弹不得。
“嘀嘀咕咕什么,老实点!”
凌厉的女声打断二人密话,队正眼前天翻地覆,视线陡然倒转,已是被长枪挑上了肩。那人回头冲贺玉说话,下一瞬队正就顺着惯性被重重掼在墙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贺指挥,你先前教的那套先礼后兵没甚鸟用,我看这群狼犬只有挂在枪上才肯老实。”说罢,她复又转身,长戈险些扎破队正喉咙。
“……不可死记硬背。”
贺玉回了一句什么,队正无心去听。如此姿势,他看不清贺玉神情,却也知她此刻该何等得意。
内巡司、内巡司,嚣张跋扈、横行无忌,屡屡坏他们好事,实在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