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望见右边,一男鬼仰天怒吼,却怎么也泄不尽胸中愤怒,双手撕开衣襟,扯烂皮肉,掰断骨头,暴露出一颗乾瘪而赤红的心臟。
李长安问女鬼。
“你为何要哭?”
女鬼终於能吐声:
“小女一家流落钱塘,路上父母亲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我拖著年幼的弟弟妹妹,生计无著,无奈去迎潮坊作了那半掩门儿的。可笑弟妹还没拉扯大,我就染上脏病,一命呜呼,连累他们也饿死冻死在了窝棚。死后重逢,又听说交了轮迴银可以投胎转世,当一回堂堂正正的钱塘人。为了银子,我又去作了鬼妓,被人骂,受鬼欺,好不容易凑够了两百两……呵呵,活著卖肉,死了卖笑,沦落风尘几十年……”
她抬起袖子,遮住血泪,淒淒笑了起来,黑气繚绕蔓延。
“都成一场空,一场空。”
李长安又问男鬼。
“你为何要怒?”
“我虽生在钱塘,却自小得了癆病,成了没人要的野种。是大哥把我捡回去,帮里的兄弟姐妹也没嫌弃我是个病癆鬼,去偷,去抢,去骗,换来符水、汤药吊住了我的性命。可街头的小帮会,还不如路边的野狗,大人物一个临时起意,我等便遭了殃。”
“我死后反倒不为癆病所累,我可以比谁都凶,比谁都恶,去偷盗,去打砸,去走私,换来钱財尽数充作轮迴银,亲手把兄弟姐妹们一个接一个送进了轮转寺。”
他一颗鬼心在寒雾里开始猛烈跳动,嘴里“咯吱吱”缓缓生出獠牙。
“是我!是我害他们魂飞魄散!”
李长安面无表情,似不为苦恨所动,反而问道:
“你恨,所以你憎恨欢声,附身某场私宴,將席上主人、宾客、僕役、乐师、舞伎一併折磨而死。”
男鬼面露愕然,眸光闪动。
李长安又转向女鬼。
“你苦,所以你厌恶团圆,闯入某石匠人家,將他一家老小通通剥食。”
女鬼哭声骤止,急道:“小女何曾做过?”
李长安却点头。
“是,你或许没来得及杀人。可每当午夜梦回,为饥寒所侵,你没有如此想过?”
“就算你没有想,也没有做,但在轮迴之事传出之后,你周边那些个死人难道也没有想?没有做?”
说罢,他拋开两鬼,高声向雾中更多即將化厉或已成厉鬼的死人们说道:
“就在今日,清波门外一户贫苦人家夜里被吃干抹净,待人发现,仅余数张人皮。”
“昨日,大昭坊有女子颅痛暴毙,死前高呼,有骷髏於梦中吸食她的脑髓。”
“前日,有少年失踪一夜,忽归家门,持刀砍杀父母,遭邻里阻止后,呕出黑水数升,没入水渠不见。”
“如是种种,不可胜数。”
“你们苦,你们恨,所以你们杀了他们!”
话语掷地有声,在寒雾中迴荡,一时间压住了哭与怒。
可下一刻。
“有何不可?!”
一声暴怒雾中炸起。
接著。
无数愤恨质问如潮水涌来。
“他们凭什么不苦?他们凭什么不恨?”
“他们该杀!他们该死!”
“厉鬼食人有甚过错?!”
……
兰李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