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帮我堆一个雪人吗,我明天就想要。”
玖佚停下脚步,诧异地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抱着断了半边脑袋的娃娃,仰头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然后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密林,来到一片冰天雪地。天空压得很低,云快速地移动变形,熟悉雪天的他清楚马上就要暴风雪来临。
记忆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合,他记得这个女孩,叫汉娜,是他儿时在血族的未婚妻,据说曾经是某个地主家的女儿,和其他血奴不同,汉娜是唯一拥有自己独立房间的,也是父亲花大价钱买回来的。
但当时的玖佚宁愿父亲没有花费这笔钱,也知道他们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可他无法帮助汉娜,甚至他自己也是罪魁祸首,所以每次他被要求去吸汉娜的血的时候,他只是和汉娜相顾无言地待在房间里直到时间结束,他会把他得到的食物分一半给汉娜,也会满足汉娜的需求,这次也毫不例外。
可是,为什么汉娜现在可以看到他?
玖佚皱着眉感觉自己状态有点不对劲,本想拒绝,但汉娜一直跟着他,他也似乎无法再轻易离开这片雪地,最后叹了口气,勉强答应下来。
“等着吧,我可不保证能堆出来。”
他需要瞒着父亲在暴风雪天跑出去,不过在这里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没看见自己的家,只是看见汉娜。
他走到不远处的雪地里开始堆雪人。
冰冷刺骨的雪不再松软,将他青白的手冻得通红泛紫,在他开始堆雪人之后,天地便昏暗下来,风雪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呼……呼……”
口中不断呼出白雾,弥漫无尽的白中只有他还在外面,干着愚蠢的事。
他记得把雪人雪莉娜带回家之后父亲很生气,惩罚他用刀刃刮去手上的冻疮,母亲也非常担忧,导师也指责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甚至让母亲本就不好的身体更加虚弱。
他后来似乎很愧疚……
玖佚低头堆到一半,突然感到一丝奇怪:
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玖佚。”
愣神的间隙,耳边又传来洛伊克低沉而平稳的呼唤,他再次直起身,艰难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差点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和洛伊克汇合,然后把这片奇怪的地方处理了吧,真是……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心中生起一丝无名的不安,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竟然真的幻觉中冻僵,走出雪地之后又烫又痒又疼。
周围变回了数不尽的树木,他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忍痛前行。
明明是小时候经历过的,为什么这些事情突然变得那么难以忍耐,当初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感到怪异,不过当下也没有时间细想,找到洛伊克才是正事。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他闭着眼睛摩挲树干的时候,再次听到了记忆中的声音,不过这次并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有了上次的经验,玖佚不想再进入那些场景之中,特意往后退几步,然后再睁开眼,便看到一座有些简陋的教堂审判所。
光明神教的神父穿着黑白长袍,其他修道士穿着普通白袍,胸前挂着太阳状的挂坠。
黑发的他正被扣押在审判堂中央,衣服有些破破烂烂,那都是刑具造成的,不过对于血族而言连让他们流血都不可能,除非是动用银器和圣水。
当时阿黛尔不允许他们使用那些会留下永久伤害的刑具,在他记忆中,被当作杀猫凶手的那段时间没有吃太多苦,只是一个人待着很无聊罢了。
那时候刚度过成年,他担心还会对母亲产生食欲,所以强硬地要求母亲不要来看望他,就算母亲还是来了他也选择装睡,因为恐惧看见母亲也把自己当成罪犯,更恐惧面对自己成了母亲负担的事实。
这时候他弟弟正是升学的年纪,如果乔纳一家和他有太多关系,可能会影响小乔纳去城里上学、学习魔法的机会。
他被关了一年,黑暗封闭的环境在他血族的生命中随着一次又一次伤痕的叠加,终于变成最糟糕的地方,孤独、死亡、放逐。
他无法逃离,只是从一个监狱逃到另一个监狱,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些罪犯,那些罪犯罪大恶极,有的是连环杀手,有的是食人变态,有的喜欢未成年少女。
……这个世界给人逃出去的路太少了。
玖佚能想象那些被害者该有多么绝望,于是那些罪犯成了他发泄烦闷的沙包,至少让他在那一年里也没有那么无事可干,当然这也要付出代价,后来那些罪犯联合起来排挤他,让他原本每天都有份的血包变成三天一份,变成五天一份。
他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典狱长愿意帮那些该死的罪犯做事,后来才知道因为他是血族,是人族共同的敌人。人本就可以因为一个同乡同族便建立良好的关系同盟,在血族面前,人族当然也会团结一致。
所以,这个世界给人逃的路太少了,当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路的数量就已经固定下来,而且只会随着前进,越来越少,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走上一条死路。
他站在山林外的悬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十八岁的自己在监狱中度过的日子,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回到山林中去。
虽然路很少,但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新的路,也不可能在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有几条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