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坐在棕垫上,垫子油亮光滑,又厚又密,比沈陆瑾的草席暖和多了,就连毯子都更厚。
吃过饭,沈陆瑾把沈风禾塞进毯子里,自己忙前忙后,粘破了的窗纸、烘干发潮的外袍、检查米袋子有没有被老鼠啃坏,末了还去菩萨像前拜了拜,小声念叨着多谢菩萨娘娘借我屋子……
忙碌小半个时辰,他终于躺下,两张床垫并排放着,中间放着火盆取暖。
黑暗里只剩一点摇曳的火光,屋外竹叶沙沙作响。
沈风禾望着房梁,悄声说:“你对我太好啦,我总觉得亏欠你。”她抱着毯子坐起身,“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沈陆瑾翻过身,见她在认真的苦恼,沉吟片刻说道:“你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沈风禾欣然答应,探身拿过包袱,里面是沈秀才留下的一套四书的手抄本、两本开蒙的读本和几册缺页的唐人文集。
沈陆瑾接过那几本书,借着火光大致翻阅了一遍,抬头道:“这些字我好像都认识,也看得懂意思。”
沈风禾:?
沈秀才对沈风禾向来开明,三岁开蒙,她也好学,到如今认得不少字了。可这也是在沈秀才的耳濡目染、悉心教导下才学会的,身边既无亲长、每日又忙于生计的沈陆瑾怎么会呢?
她看他不像在玩笑,指了几个她认识的字句考他,他对答如流。沈风禾愈发惊异:“你从前读过书塾?”
沈陆瑾摇头,说了他两年前从山下醒来,身上伤痕累累又丢了记忆的事。从那天起,他便成了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处的人。摸爬滚打很长一段时间,挨过饿、挨过打、受过冻,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肚子能温饱、头顶能避雨的日子。
他久在市井讨生活,路边商铺的幌子、高门大户的牌匾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从前他没有将此放在心上,直到沈风禾为他取名时他看了几眼书,才发现异样。
排列严整的文字像是推开了他记忆中的某扇门,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片段,竹影照窗、紫檀书案、湖笔新墨。再看书中的先贤哲语,有些一知半解,有些他却能一眼看出其中曲折幽微的涵义。
沈陆瑾暗忖,或许这就是他丢掉的一部分记忆。
听完他的遭遇,沈风禾心中酸涩,面上却扬起笑脸:“太好了,我们俩都会读书写字,将来去给书铺抄书,又是一笔工钱!”
沈陆瑾被她的语气中的轻快感染,忍不住笑了。
沈风禾躺回棕垫,声音稚嫩:“等开春了,我们去买些种子,在院里辟出一块地,种上瓜果茄子;再圈个鸡窝,捉两只野鸡回来养,以后每天都有鸡蛋吃啦。等我们再大一点,有田大叔那么大,就去山上开荒地种庄稼,再也不会饿肚子……”
沈陆瑾双手垫在脑后,眼前都是她描绘的景象,好像很遥远,又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他闭上眼睛,沈风禾的声音逐渐变得细弱遥远,他蜷缩在草席上,却像是飘进了云端里。
屋外,房檐横梁上两只归巢的鸟儿蜷缩在泥草窝里,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积雪折竹,天地间又飘起纯白,它们窝在小小的巢中,沉沉安睡。
急景流年,六载寒暑匆匆,一转眼已是泰和三十六年。
风穿竹林,云淡淡、雨潇潇,午后一场急雨带走暑气。
沈风禾坐在门前,透过雨丝向外张望,手上还娴熟地编织竹篾,不多时就编好一顶竹斗笠。
她和沈陆瑾在这住了六个年头,曾经破败的旧庙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荒草丛生的院落里焕然一新,东面一块菜畦方方正正、绿意盎然;中间植着一株低矮的梨树,细细的枝叶在风中摇动;四面围墙用泥草糊好,小院背后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鸡舍。
正殿不再空荡,竹片穿成的竹帘在西面隔出了两间屋子,二人各居一间。菩萨像正对房门,下方是二人日常起居饮食写字的地方,一张竹案、两把矮凳。东面则堆了常用的工具、干柴等杂物,还有成堆的竹编制品。
日子清苦,但他们所求也不过是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一份能温饱的活计。
烟雨蒙蒙,雨丝渐密,竹林深处走出一个身影。来人匆匆走到屋前,脱下蓑衣斗笠,露出少年一张冷峻秀朗的脸庞,身姿挺拔清瘦,一身潮气夹着竹香。
沈风禾拿着帕巾迎上去,嘴角噙笑打趣道:“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翠儿姐姐留住了?”
见到沈风禾,他冷了一路的脸柔和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珠,没好气地说:“就知道拿我逗乐。”
年纪渐长,沈陆瑾也愈发出挑,他只个家资微薄的穷小子,但少女心事哪顾得上黄白之物?王翠儿是县里书铺掌柜家的女儿,沈陆瑾每次去送抄完的书都能遇到她。王翠儿泼辣大胆,经常打着要给沈风禾零嘴的幌子留他说话,不过每次都被他委婉拒绝了。
沈陆瑾将今天换来的抄书钱递给沈风禾,等她将铜钱收好,又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桃酥:“我吃过了,你拿去吃。”
沈风禾接过桃酥,笑得眼睛眯成月牙:“还是哥哥对我好!”
天色渐暗,沈陆瑾坐在廊下利落地分竹篾,沈风禾抱着桃酥坐在一旁,哼着不成调的曲。
清亮的声线合着雨打屋檐的节奏,别有韵味。沈陆瑾的余光里,稚嫩瘦弱的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体态轻灵,气质沉静,透着少女含苞待放的内秀与娇嗔。他又想起今日在县里与石虎的争执,心头蓦然浮起几分烦躁。
石虎是石铁匠的儿子,从小就喜欢一条街上长大的王翠儿。石虎脾气倔、认死理,对沈陆瑾一向没有好脸色,他身边的小喽啰自然有样学样。
今日他们在街上擦肩,沈陆瑾听到其中一个跟班故意高声调笑:“……某些人不就在山里藏了个陈阿娇?只可惜不是金屋,是个穷酸的鸟窝!”
石虎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扑来一个人影,将跟班狠狠推倒在地。
石虎总讥讽沈陆瑾假清高,可此刻他淡然的眼神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凶狠阴戾的黑眸,像头盛怒的野狼,死死盯着跟班。
石虎吓了一跳,也知道那人说了混账话不占理,连忙拉住沈陆瑾道歉劝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沈陆瑾视若无睹,愣是压着跟班道了歉、狠狠踹了一脚后才阴沉沉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