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利来赌坊的黑漆大门被士兵推开,晚风裹挟著雪茄余味涌进来,卢小嘉迈出门槛时,腰间白朗寧手枪的枪套蹭过中山装下摆,发出轻微声响。
街面上,原本零散候著的黄包车夫齐齐噤声,连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动静都放轻了。
那些前来观战的名媛少爷们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苏清漪拢了拢鬢边的白玉簪,珍珠手炼在腕间滑过,冰凉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
先前看卢小嘉,只当是个仗著父权横行的紈絝,可今夜一场豪赌,贏下的不仅是无锡丝厂、苏州河码头,更是北平路那百多栋洋楼——换算下来,赌资早已衝破两千万银元的关卡。
那是盛家几代人攒下的根基,是普通商號几辈子都够不到的財富,他竟能一晚收入囊中。
不知道为什么,看向卢小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连带著指尖捻著的珍珠都不敢隨意晃动。
谢婉卿合起烫金洋书,封面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紧。
她父亲在北平路的洋楼,每月租金能供全家锦衣玉食,如今整条街易主,往后能不能保住租约都未可知。
再看卢小嘉,步態从容,仿佛刚贏的不是千万家业,只是几枚筹码。
先前觉得他绑架黄金荣太过狠戾,此刻才惊觉,这人的野心与手段,早已超出了“紈絝”的范畴。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道过於锐利的目光,生怕被捲入这趟浑水。
秦昭衍弯腰拾起滚落在脚边的银元,指腹摩挲著上面的齿纹,抬头时正撞见卢小嘉扫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淡漠,像是早已预料到这场赌局的结局。
他想起盛恩颐瘫在椅子上的模样,再看看眼前的卢小嘉,突然明白,上海滩的天,怕是要变了。
贺聿恆站在他身旁,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嘆——两千万银元的豪赌,足以改写魔都未来的格局,而卢小嘉,就是那个执棋者。
程若澜腕间的翡翠鐲子碰撞出声,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街面格外突兀。
她先前还觉得盛恩颐押上全部家底太过疯狂,此刻才懂,真正的疯狂,是卢小嘉的稳操胜券。
羡慕吗?
自然是有的。
北平路的洋楼、日进斗金的码头,哪一样不是旁人梦寐以求的?
可这份羡慕里,更多的是畏惧。
没人敢上前搭话,哪怕是平日里与卢小嘉有过交集的少爷们,也都只是远远看著。
章芷兰刚补好的口红,在嘴角抿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她想起盛恩颐先前在百乐门的吹嘘,再对比此刻的结局,只觉得荒诞又惊心。
卢小嘉贏的不仅是钱,更是脸面,是在上海滩紈絝圈里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往后谁还敢轻易招惹他?
怕是连背后议论都要掂量掂量。
宋曼云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別愣著,两人趁著人群尚未散去,悄悄钻进了一旁的黄包车,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卢小嘉被士兵簇拥著,身影在路灯下愈发挺拔。
街对面的阴影里,张啸林叼著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
他刚从三鑫公司出来,还没来得及回黄府,就撞见了这一幕。
两千万银元的赌局,听得他心头一跳。
青帮被卢小嘉榨走千万赎金,至今元气未復,如今这小子又吞了盛家大半家业,势力更是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