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值的时辰,沈修明还坐在案几前发呆。
同僚见他一日都是昏昏然然的模样,有些担忧,“沈兄,瞧你脸色不好,今日早些下值,回去泡个热汤,松泛些。”
沈修明回过神,道了谢,便跟着同僚一起出了司农寺。
在司农寺门口,沈修明看到司农寺卿的轿撵停了下来。
众人拱手施礼。
司农寺卿是司农寺的长司,正三品。
现下司农寺最大的官来了,他们这些部下哪有下值回家的道理。
只得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司农寺。
沈修明不知为何,突然对长司的轿撵来了兴趣,便多看了几眼。
青幰朱杠的轿身以湘妃竹编成六角镂空骨架,竹节处皆以铜螭首衔环加固,既轻巧又承重。轿顶覆以三重叠檐式青绢华盖,每层檐角垂坠青铜铎铃,铃身錾刻黍稷纹样,随行止发出浑厚清音。
同僚沈修明站着不动,提醒他快点跟上,“你来此时日短暂,当值莫要分神。”
“多些谢兄。”
今日多亏了谢兄,几次提醒他,来日有空定要请谢兄吃酒。沈修明在心里想着。
司农寺卿并未待太久,他只是按例来此查看诸位部下做的公务如何,褒奖了几句,便坐着轿撵离开了。
因着司农寺卿寻查的缘故,沈修明比平日晚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府。
沈夫人一想到沈修明早上失神的模样,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修明回府的路上,他坐在轿撵里,脑子里一直想着司农寺卿的轿撵。
华丽,气派。
冬日里加上炭火,铺上褥子,密不透风,就是暖轿。
沈修明摸了摸自家的轿子,这只是两抬的小轿。
轿身榫卯出裂开指节宽的缝隙,像老人松动的牙床,每道木纹里都沁着经年的潮气。
轿顶的鎏金雕花早已脱落大半,残存的金箔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前帘的绛红色绸布褪成浅红色的,表面还泛着白,有些皱皱巴巴的。
当初刚来上京的时候,夫人非要买一顶新轿子,说不能让同僚看轻了去。
便去了工匠家中,可他们的积蓄几乎都用来买的三进院子,家中子女多,孩子又大了,总不好睡一起。
沈修明便咬咬牙,买了三进院子,位置虽偏了些,但五个儿女都有了各自的寝卧。
上京城的物价实在贵的紧,再去集市上买轿子,银钱便不够了。
他们想着去工匠家中买,便能便宜些,可也未能便宜太多。
工匠便说,刚收回来一顶旧轿撵,木料是榆树,本想拆了木料做别的用处。
沈修明围着那轿撵看了看,虽然有磨损痕迹,前帘也褪色了,但这是他如今唯一能买得起的轿子。
沈夫人使出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花了不到一两银子买下了。
最后去了人牙市,雇了两个帮工来家里做活。
这两个帮工,现下正抬着沈修明回府。
“母亲,父亲回来了。”沈栀琇喊了一声。
沈夫人连忙疾步走到门口,声音急切,“怎的才回来,可是哪里不适,路上耽搁了?”
“无碍。”
沈修明坐在轿子里想通了,拿定了主意,脸色好多了,只是看向长女的眼神,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