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五月六日,宜宾。岷江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码头上铺了红地毯,从江边一直铺到码头出口,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地毯两边站满了小学生,男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女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裙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手里举着纸扎的鲜花。三十几个吹鼓手站在码头两侧,有的拿着唢呐,有的拿着二胡,有的拿着锣鼓,正在那儿调音。张阳站在码头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土黄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擦得锃亮。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几个站在他身后,一个个也都是全副武装。陈小果凑过来低声道:“军座,搞这么大阵仗,贺国光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刻意了?”张阳摇摇头:“刻意就刻意。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欢迎他来。面子给足了,他办事也不好意思太绝。”李栓柱站在后面,忍不住嘀咕:“一个贺国光,值得这么大阵仗?还弄些小娃儿来,搞得跟过年一样。”刘青山看了他一眼:“栓柱,少说两句。贺主任是中央派来的,代表的是总裁。礼数不到,人家心里不舒服。”李栓柱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一艘客轮正缓缓靠岸,船头上站着几十个穿黄绿色军装的中央军士兵,枪都背在肩上,站得笔直。船中间是贺国光,一身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两颗星,戴着一副墨镜,身后跟着几十个穿军装的参谋,有的拿文件夹,有的拿地图,有的空着手。船靠岸,跳板搭好。张阳一挥手,吹鼓手们齐声吹打起来。唢呐声、锣鼓声、二胡声混在一起,调子倒是喜庆的,可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有的吹快了,有的吹慢了,有的干脆吹跑了调,乱七八糟的,跟吵架似的。贺国光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摘下墨镜,摇了摇头,顺着跳板走下来。张阳迎上去,立正敬礼:“贺主任远道而来,二十三军全体官兵欢迎贺主任莅临指导!”贺国光还了个礼,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码头两侧的小学生们突然齐声高喊起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贺主任莅临宜宾!”喊完之后,他们举起手里的鲜花,使劲摇晃。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在晨光里晃成一片。贺国光站在那里,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看了看张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阳侧身引路:“贺主任,这边请。红地毯,专门为您铺的。”贺国光低头一看,脚下果然铺着一条红地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上面一点灰都没有,显然是新买的。他苦笑了一下:“张军长,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张阳笑道:“贺主任是中央来的大员,二十三军上下都十分敬重。这点礼数,应该的。”贺国光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张阳往前走。小学生们还在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贺国光走在那条红地毯上,两边是举着鲜花的孩子,身后跟着一群穿黄绿色军装的参谋。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吴奇伟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主任,这张阳搞什么鬼?又是红地毯又是小娃儿,弄得跟迎亲一样。”贺国光没回头,声音也很低:“他这是给我戴高帽子。戴上了,我就不好意思下狠手了。”吴奇伟一怔:“那咱们?”贺国光摆摆手道:“该点还得点。”这时候乐队演奏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贺国光邹着眉头,他看了看那些吹鼓手,又看了看那些小学生,叹了口气:“张军长,咱们都是军人,不讲这些虚的。整编的事,实实在在办好了,比什么都强。”张阳点头:“贺主任说得对。请。”两人并肩往城里走。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小学生还在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有个小男孩喊得太用力,脸都憋红了。有个小女孩手里的花掉了一朵,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过去了,她连忙跑着追上去。一行人到了军部。张阳把贺国光请进会议室,茶已经沏好了,汤色清亮,香气淡雅。贺国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张阳:“张军长,我这次来,是奉总裁之命,对二十三军进行点验。这个,你晓得吧?”张阳点头:“晓得。二十三军全力配合。贺主任想怎么点,就怎么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贺国光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查出什么问题?”张阳笑了:“二十三军没有空额,没有老弱,没有虚报。贺主任随便查,查出来问题,张阳甘愿受罚。”贺国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明天开始。先点一六一师。”五月七日,宜宾城西,一六一师营地。天刚亮,贺国光就带着参谋团到了。李栓柱站在营门口迎接,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贺主任,您来了。里面请。”贺国光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营地里已经集合好了队伍,黑压压一片,从操场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吴奇伟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一个连一个连地过,一个人一个人地数。名字要答到,人要在场,枪要带齐,装备要摆好。三天后的一个上午,吴奇伟满头大汗地跑到贺国光面前:“主任,点完了。一六一师,应有一万一千二百人,实有一万一千二百人。没有空额,没有缺员。装备也点过了,步枪、机枪、迫击炮,一样不少,比花名册上还多了几十支。”贺国光的眉头皱起来:“多了?”吴奇伟点头:“对。多了。”贺国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继续点。明天点一六二师。”:()穿越抗日1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