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场上几百號人,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江有福断断续续的哭声。
江辰站在旁边,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看向老太爷。
江万山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著铜烟枪,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江有福,看了很久。
终於,老太爷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七十八年的风霜和世故。
“起来吧。”
江有福愣住了,抬起血糊糊的脑门看著老太爷。
“有福啊,那年的灾,我记得。”
江万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你妈饿得起不来床,是我亲眼看见的。你爹在外头要饭,冻断了两根脚趾头,也是我亲眼看见的。”
老太爷把烟枪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
“那年村里差点饿死好几口人。你拿那个铜香炉换了半袋地瓜面,你妈活下来了,你弟弟也活下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铜香炉,换了两条人命。这个买卖,不亏。”
江有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这事,过去了。”老太爷抬起手,“起来吧。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江有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是那种扯著嗓子嚎的哭,是整个人都在抖,是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於搬开之后的那种哭。
方翠红著眼眶跑过来,蹲下身扶住江有福的胳膊。
“六叔,起来吧。太爷爷都不怪你了。”
江辰也蹲了下去,跟方翠一左一右把江有福从地上架了起来。
江有福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稳,整个人都掛在江辰身上。
“辰哥儿……谢谢……谢谢你太爷爷……”
江辰拍了拍他的背。
“六叔,坐下喝口水,缓缓。”
他把江有福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
广场上的气氛从凝固中慢慢回暖,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冒出来。
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在嗡嗡声里,另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那是坐在老太爷斜对面的三爷爷江万海。
他端著酒杯的手,从江有福跪下来的那一刻,就没放下过。
酒杯里的苞谷烧已经凉透了。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