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三爷爷。
他没动,也没说话。
江万海端著两碗酒,手在抖。
苞谷烧从碗沿洒出来,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他把其中一碗往前递了递。
“大哥。”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江万山坐在那里,没伸手接。
他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亲弟弟。
七十六岁了,腰板还挺著,但头髮全白了。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三角眼里的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全场几百號人屏住了呼吸。
江万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当年分家,我怪你偏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一字不漏。
“四亩水田和六亩水田,就差那两亩。我恨了你一辈子。”
旁边桌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这段陈年旧帐,村里谁都知道,但从来没人敢当面提。
江万海的眼圈红了。
“我这辈子,处处跟你顶。你说什么我反对什么。你让辰哥儿搞土地入股,我第一个跳出来闹。”
他吸了一下鼻子。
“前几天在密室里,看见那箱金条,我又动了歪心思。要不是辰哥儿拦著,我说不定又要跟你抢。”
说到这里,江万海连著抽了两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攒劲。
“刚才看有福跪在你面前认错,你一句话就放过了他。我在旁边坐著,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老太爷的眼睛。
“我不如一个偷香炉的。”
“人家三十年的事敢认,我五十年的事连提都不敢提。”
江万海把手里那碗酒举过头顶。
“大哥,这碗酒,当弟弟的给你赔罪。”
他仰头,“咕嘟咕嘟”两口就把一整碗苞谷烧灌了下去。
六十度的烈酒从嘴角淌下来,顺著下巴滴在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套装上。
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
全场没人出声。
宋大明白的保温杯举到嘴边,愣是忘了喝。
胡辣花手里的大铁勺悬在半空,滴著油汤。
江石头嚼了一半的猪蹄含在嘴里,一动不动。
老太爷江万山坐在椅子上,看著弟弟。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