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辰以为老太爷不打算回应了。
然后,老太爷动了。
他放下铜烟枪。
那杆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烟枪,被他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他伸出手,接过江万海递来的那只空碗。
从桌上的酒罈子里,慢慢倒满了一碗。
端起来。
喝了。
一滴不剩。
碗搁回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江万山站了起来。
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背挺得笔直。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把抱住了江万海。
两个白头髮的老头,站在几百张桌子中间、几千人的目光里,搂在了一起。
江万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大哥抱是什么时候了。大概还是小时候。
然后他的手也抬了起来,紧紧地搂住了老太爷的后背。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两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安静了几秒后,江万海先哭出了声。
不是嚎,是那种老人特有的、压抑了太久之后终於泄出来的呜咽。
“大哥……我错了……”
老太爷的手在弟弟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你没错。是那年月太穷了。两亩地的事,不值当恨一辈子。”
江万海哭得更凶了。
从四方八方的桌子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鼻子声。
胡辣花站在大铁锅旁边,没用袖子遮脸,直接拿那把油乎乎的大铁勺背擦了把眼角。
方翠早就红了眼眶,假装转身去搬碗,擦了把脸。
江满仓低著头扒饭——但碗里明显多了几滴不该有的水。
江桃花哭得最大声,嘴里还念叨著:“我就说嘛,亲兄弟哪有隔夜仇的……”
江辰坐在椅子上,端起面前那杯苞谷烧。
没敬任何人。
自己仰头干了。
酒辣得嗓子发烧。
他放下杯子,看著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白髮老人。
五十年了。
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