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他妈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硬朗,精神头也好,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她还能张罗一桌子菜。他妈有个外号,叫“寿星佬儿她闺女”。这外号是他们老家那边传开的,从李亮姥爷姥姥那辈儿往下传,传到李亮这辈儿,老家人见了面还这么叫。这外号是有来历的。李亮他妈叫王桂芬,五二年生人,打小在东北农村长大。那年代不像现在,家家户户没自来水,喝水就靠外屋那口大水缸。渴了拿大舀子从缸里舀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痛快。那年冬天特别冷,东北的深冬,外头零下三十多度,哈口气都能结冰碴子。屋里全靠火炕,炕烧得热热的,人往上一躺,棉被一盖,外头再冷也不怕。那天晚上九点多钟,王桂芬和她弟弟——也就是李亮他小舅——俩人在炕上躺着,盖着棉被暖和。弟弟突然嚷嚷:“姐,我渴了,要喝水。”王桂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自己去。”“我不去,外头冷。”弟弟拿脚踹她,“你去你去。”“不去,你自己没长腿?”“你是我姐,你得照顾我。”“我是你姐,不是给你当丫头的。”俩人在炕上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最后弟弟说:“咱俩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去。”王桂芬想了想,行,公平。石头剪刀布。王桂芬出的剪刀,弟弟出的石头。她输了。“我当时那个气啊,”王桂芬后来跟李亮讲起这事儿,还忍不住笑,“可输都输了,能咋办?掀开被子,穿上鞋,厚棉袄往身上一披,掀开那厚厚的棉门帘子,就走到外屋去了。”外屋没火,跟冰窖似的。王桂芬打了个哆嗦,摸黑走到水缸边,摸到缸沿儿上挂着的大舀子,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个子特别高,比她们家门框还高出一截儿。农村的老房子,门框不算低,可那老头儿站那儿,脑袋快顶着门框上头了,得有两米左右。他就站在门口那儿,浑身上下散发着光。五颜六色的光,亮得晃眼,但那光不刺眼,是柔和的,像彩虹一样,又像庙里菩萨身后的光晕。“我妈说她当时就看傻了,”李亮跟朋友讲起这事儿,“心想这是谁啊?大半夜的跑我们家来干嘛?”可她不害怕。她后来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老头儿的第一眼,心里头就踏实,就觉得这人是好的,不会害人。那老头儿就对着她笑。不说话,就那么笑。笑得慈祥,笑得和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桂芬端着那瓢水,也对着他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打量那老头儿。越看越觉得这老头儿长得有意思——额头特别大,比正常人大多了,鼓鼓囊囊的,跟额头里塞了个馒头似的。身子胖乎乎的,穿着花衣裳,那衣裳花花绿绿的,像唱戏穿的,上头绣着她看不懂的图案。俩人就这么对着笑了几秒钟。然后那老头儿转过身,往门外走。王桂芬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她端着那瓢水,跟在老头儿后头,走到外屋门口。她亲眼看见那老头儿没开门——她们家外屋门是那种老式木板门,得拉开插销才能开——那老头儿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从门板上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水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穿到院子里之后,老头儿没落地,就那么往上飘,轻飘飘的,像一片云。他从她们家屋顶上头飘过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漆漆的夜空里。王桂芬站在门口,仰着脑袋,端着那瓢水,看了得有二十多秒。冷风嗖嗖往脖子里灌,她也没觉出来。水洒了半瓢,棉袄前襟湿了一片,她也没觉出来。直到里屋弟弟扯着嗓子喊:“姐!你怎么还不来!我的水呢!”她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舀子——就剩小半瓢水了。她端着那点水回到里屋,弟弟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喝完还埋怨:“你去这么久,水都凉了。”王桂芬没吭声。她躺回被窝里,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老头儿,那光,那笑,那穿门而过的样子……她一宿没怎么睡着。第二天她把这事儿告诉爹妈。她爹妈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爸说:“丫头,你这是看见老神仙了。”她妈也说:“小孩儿眼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这是有福气的人,以后指定顺顺当当的。”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没几天,半个村子都知道老王家那丫头看见寿星佬儿了。村里老人见了她就笑,摸摸她脑袋说:“丫头,好命啊,寿星佬儿都来看你了。”“我小时候,家里人就老跟我念叨这个,”李亮说,“说你妈可厉害了,你妈小时候看见过寿星佬儿。我那会儿小,不懂寿星佬儿是什么,以为是邻居家哪个老头儿。后来长大看《西游记》,看到里面那个大脑门儿、笑眯眯的老头儿,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个就是我妈当年看见的。”他问过他母亲,那老头儿到底长什么样。母亲想了想,说:“就电视里那样,大脑门儿,胖乎乎的,穿着花衣裳,笑得可慈祥了。跟我对着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就飞走了。”李亮有时候琢磨这事儿,觉得挺神的。按说那年代农村没电视,母亲一个小丫头,也没见过什么画像,不可能知道寿星佬儿长什么样。可她看见的,偏偏就是后来电视里演的那个样子。这事儿他们家族里传了几十年,谁也没法解释。“反正我妈这辈子,确实挺顺的,”李亮说,“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妈说,那天晚上她端着的那瓢水,洒了一半。可她弟弟喝的那小半瓢,他后来说,那水是甜的,从来没喝过那么甜的水。”:()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