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初八,安息帝国东部,木鹿城以西三百里,卡维尔盐漠边缘。朔风卷着盐粒般的沙砾,打在脸上如刀割。使团队伍艰难地行进在沙丘之间,人和骆驼都裹着厚厚的披风,只露出眼睛。裴潜眯着眼,努力辨认前方的路——但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忽然,最前头的斥候勒住马,回头高喊:“裴郎中!前面有人!”裴潜心念一凛。这荒无人烟的盐漠里,怎么会有人?他策马上前,越过几个沙丘,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三个身影,跪在沙地上。不,不是跪,是盘坐。三个人,穿着土黄色的袈裟,光头,赤脚,皮肤晒得黝黑。他们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念着什么。沙砾在他们身边堆积,几乎要将半个身子埋住,但他们纹丝不动,像三尊石像。“是……僧人?”陈谌惊讶道。班勇手按刀柄,警惕地打量四周:“荒郊野外,哪来的僧人?莫不是黑袍人的奸细?”裴潜抬手制止他,策马缓缓靠近。离那三人还有十步时,中间那个僧人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他看着裴潜,微微一笑,用生硬的汉语说:“来自震旦的施主,贫僧等你们很久了。”一刻钟后,使团队伍在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歇息。三个僧人盘坐在火堆旁,喝着热汤,渐渐恢复了血色。他们自称来自天竺,一个叫佛陀波利,一个叫达摩笈多,一个叫般若流支——都是梵文名字,裴潜记了半天也记不全,索性按年龄叫:大和尚、二和尚、三和尚。大和尚佛陀波利,五十余岁,须眉皆白,是三人中的师父。他汉语最流利,也最健谈。“裴施主,贫僧三人,从摩揭陀国来,已在安息传法三年。”他双手合十,“但安息人以祆教为国教,视我佛为异端,贫僧等处处碰壁,信者寥寥。”裴潜点点头:“那你们为何要在此处等我们?”大和尚微微一笑:“贫僧等在木鹿城,听闻有大汉使团经过,便一路跟来。贫僧等欲往震旦传法,恳请施主准许随行。”震旦,是天竺对中国的称呼。裴潜心中一动。他想起在洛阳时,曾听人说起过,西域有佛寺,有僧人,但天竺僧人来汉地传法的,似乎还没听说过。若带他们回去,说不定能得天子赏识。但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问:“三位大师,为何想去震旦?”二和尚达摩笈多接口道:“贫僧等听闻,震旦有大德之君,百姓安居乐业,礼乐昌明。佛法若能传入震旦,必能广利众生。”三和尚般若流支年纪最轻,三十出头,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也开口了,声音清朗:“贫僧还听说,震旦有圣人出,重立规矩,四海宾服。这样的国家,应该有佛法。”裴潜沉吟片刻,又问:“三位大师,你们可曾见过一种符号?”他用手在沙地上画了起来:三条波浪,一个太阳。三个僧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大和尚佛陀波利双手合十,低声道:“裴施主,此乃‘暗天之徽’,贫僧等见过。”“在哪儿?”“在印度。在贵霜。在安息。”大和尚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些黑袍人,身上都有这个标记。他们自称‘光明的使者’,却行杀戮之事。贫僧等在印度的寺庙,就被他们烧过。”裴潜心头一凛。果然,黑袍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印度。“他们找什么?”大和尚摇头:“不知。但贫僧听一个逃难的贵霜商人说,他们在找一件‘神留下的东西’,据说藏在西方极远处。他们一路找,一路杀人,凡是阻拦他们的,都被杀光了。”陈谌忽然问:“大师,你们从印度来,可知道海上有没有黑袍人?”大和尚想了想:“海上的事,贫僧不太清楚。但贫僧在印度时,听说南边的港口,也有黑袍人出没。他们控制着商船,凡是运往东方的货物,都要交重税。”裴潜与陈谌对视一眼。这与马库斯说的,如出一辙。当夜,队伍在驿站歇息。裴潜与三个僧人围坐在火堆旁,继续交谈。他虽不信佛,但对这些异域的智慧颇感兴趣。“大师,你们佛法讲什么?”他问。大和尚双手合十:“讲因果,讲轮回,讲慈悲。众生皆苦,唯有觉悟,才能脱离苦海。”“苦海?”裴潜想起南海那片茫茫大海,想起那些沉没的船只,想起那些死在葱岭的同伴,“世上确实处处是苦海。但你们佛法,能让人不饿肚子吗?能让商队不被劫吗?能让那些黑袍人停止杀人吗?”大和尚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能。但佛法能让受苦的人,心中有一丝安慰。让他们知道,今生受苦,是因前世造孽;若能行善,来世可得善报。”裴潜摇头:“来世太远,我只管今生。”,!大和尚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二和尚这时开口了:“裴施主,贫僧斗胆一问。”“请讲。”“施主万里西行,为的是什么?”裴潜一愣,随即道:“为通商,为结盟,为探路。”“通商结盟探路,又是为什么?”“为了让大汉更强,让百姓过得更好。”“让百姓过得更好,又是为什么?”裴潜怔住。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二和尚缓缓道:“贫僧在印度时,见过很多国王。他们也说,要让百姓过得更好。但他们打仗、征税、修宫殿,百姓反而更苦。施主,您说的大汉,真的让百姓过得更好吗?”裴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五年前,番禺的商人还在走私,五年后,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交税出海。五年前,敦煌的商队还怕马贼,五年后,有官军护航。五年前,洛阳的百姓还为米价发愁,五年后,有扶南稻种试种成功。”他抬起头,看着二和尚:“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更好’,但我知道,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二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拜:“施主,您说的,就是佛法。”翌日清晨,裴潜召集班勇、陈谌,商议带僧人之事。班勇第一个反对:“裴郎中,咱们队伍已经够大了,再加三个人,粮食饮水都要多一份。这沙漠里,一滴水一条命,带他们,万一出事怎么办?”陈谌却道:“裴郎中,我觉得可以带。这三个僧人,对西域、印度很熟,今后咱们若想从海上去印度,用得着他们。”马库斯也插嘴:“裴郎中,我在红海见过印度僧人,他们都很有智慧,懂医术,懂星象。带着他们,说不定有用。”裴潜沉思片刻,问班勇:“粮食够吗?”班勇粗粗算了算:“原本够撑到敦煌的。加三个人,少三天的量。”“那就在木鹿城再补三天粮。”裴潜拍板,“带他们走。”队伍启程时,三个僧人已换上干净的袈裟,坐在骆驼背上。大和尚依旧平静如水,二和尚低眉顺眼,唯有三和尚,那双明亮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裴潜注意到,当三和尚的目光扫过马库斯时,马库斯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个细节,让裴潜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三月初,使团抵达木鹿城。木鹿总督法尔哈德亲自出迎,设宴款待。宴席上,大和尚佛陀波利与法尔哈德谈论佛法与祆教的异同,居然相谈甚欢。法尔哈德对裴潜说:“裴郎中,这三个僧人,是真正有智慧的人。你带他们回汉朝,是大功德。”裴潜笑着应和,目光却不时瞟向三和尚般若流支。三和尚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四周。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那些黑袍人可能出现的地方——阴影里,角落里,门背后。裴潜越来越觉得,这个三和尚,不简单。当夜,他让陈谌悄悄去试探。陈谌敲开三和尚的门,借口请教佛法。三和尚开门见山:“陈施主,是裴施主让你来的吧?”陈谌一愣,随即点头。三和尚微微一笑,从袈裟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陈谌。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片,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三条波浪,一个太阳。陈谌脸色大变。三和尚压低声音:“贫僧知道,你们一直在找这个。贫僧也知道,那些黑袍人,一直在跟着你们。”“你……你怎么知道?”三和尚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因为贫僧,就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陈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是黑袍人?”三和尚摇头:“贫僧曾是。三年前,贫僧被他们掳走,被迫加入。他们让贫僧学他们的教义,戴他们的面具,做他们的事。贫僧忍了两年,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他指着那块骨片:“这是贫僧逃出来时,偷偷带出来的。这是他们的‘命牌’,每个信徒都有一块。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编号。”陈谌接过骨片,凑近灯火细看。骨片上,除了那个符号,还刻着一行小字,弯弯曲曲,不认识。“这是什么文字?”“他们自己的文字。”三和尚道,“他们自称‘灵族’,说自己是上古神民的后裔。他们的文字,只有内部人才认得。”陈谌心头剧震。上古神民的后裔?难道那些黑袍人,真的和那座海底古城有关?“你知道他们要找什么吗?”三和尚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他们在找‘神之眼’。”“神之眼?”“对。那是上古神民留下的最后一件宝物,据说藏在西方某处。谁得到它,就能得到神的力量,统治世界。”陈谌想起安息王密室里的那块石板,想起那个半透明的匣子,想起匣子上的太阳符号。“神之眼……在安息王宫里?”三和尚摇头:“不在。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所以他们怀疑,神之眼已经被转移了。”“转移到哪儿了?”三和尚看着陈谌,目光复杂:“有人告诉他们,神之眼被汉使带走了。”陈谌脸色惨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陈谌猛地回头,只见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