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三月十五,木鹿城东门外。两百多峰骆驼一字排开,驼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木箱、皮囊、布包,沉甸甸地压得骆驼直哼哼。安息王沃洛吉斯五世赠送的珍宝装了三十箱:金银器十箱,各色宝石五箱,香料十箱,还有一对活着的狮子——关在特制的铁笼里,由专门的驯兽师照料。罗马商人马库斯贡献的礼物装了五箱:玻璃器皿三箱,波罗的海琥珀两箱,还有一卷他亲手绘制的“红海至印度航海图”,用羊皮纸细细描画,标注了沿途的港口、暗礁、季风方向。使团自己收集的记录更是堆成了小山:安息的风土、帕提亚骑兵的战术、康居反曲弓的形制、贵霜内乱的详情、还有那三个天竺僧人一路上口述的佛法经文——陈谌用竹简记了整整两百卷。裴潜站在队伍前头,回望这座他待了三个月的城市。木鹿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土黄色的光,城头那面祆教黑旗迎风飘扬。城门口,木鹿总督法尔哈德带着一众官员,正在向他挥手告别。“裴郎中,保重!”法尔哈德的声音远远传来,“下次再来,咱们好好喝酒!”裴潜拱手还礼,然后转身,大手一挥:“出发!”驮铃响起,队伍缓缓向东。从木鹿城到敦煌,直线距离超过五千里。中间要穿过卡维尔盐漠、翻越葱岭、经过大宛、康居、于阗、鄯善,最后进入玉门关。这是一条死亡之路。但裴潜已经没有退路。队伍走了七天,进入卡维尔盐漠深处。这里寸草不生,连蜥蜴都看不见。白天烈日炙烤,沙面温度能烫熟鸡蛋;夜里寒风刺骨,滴水成冰。人和骆驼裹着厚厚的毛毡,白天脱,夜里穿,每天都有人冻伤或中暑。最大的问题是水。出发时,每峰骆驼驮了四个皮囊水,总共够全队喝二十天。但盐漠太大,按计划要十五天才能穿过。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第十五天,队伍终于看到盐漠边缘的绿洲。但绿洲旁,站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袍的人。裴潜的心,猛地一沉。班勇已经拔刀,骑兵们迅速列阵。但那黑袍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队伍缓缓靠近。黑袍人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却苍白得像死人。他看着裴潜,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汉使,你们终于来了。”裴潜勒住马,冷冷道:“你是谁?”“我是谁不重要。”年轻人道,“重要的是,你们带的东西,该交出来了。”“什么东西?”年轻人抬起手,指向队伍中那三个天竺僧人:“那个三和尚,是我们的人。他偷了我们的命牌,我们要带他回去。”三和尚脸色惨白,双手合十,喃喃念经。班勇怒喝:“放屁!他是我们的人,凭什么给你们!”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在烈日下显得格外阴森:“凭什么?就凭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骨牌,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但让裴潜震惊的是,那骨牌上的名字——刘宏“拿下!”班勇暴喝。骑兵们同时冲出,直扑那黑袍年轻人。但年轻人不闪不避,只是冷笑一声,将那骨牌往地上一掷。骨牌落地,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太阳符号。符号中央,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黑洞里,涌出无数黑袍人。至少上百人,手持弯刀、长矛、弓箭,从地下一涌而出,杀向使团队伍。“结阵!”班勇嘶吼。骑兵们迅速收缩,护住中军。步兵们举起盾牌,长矛手从盾缝刺出。弩手们端起折叠弩,一轮箭雨射向黑袍人。箭如飞蝗,十几个黑袍人中箭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战斗异常惨烈。黑袍人悍不畏死,哪怕被刺穿胸膛,也要扑上来砍一刀。班勇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口,仍在拼死搏杀。马库斯那俩仆人——努比亚人和日耳曼人——也加入了战斗,黑皮肤的努比亚人使一柄巨斧,一斧一个;白皮肤的日耳曼人使一柄长剑,剑法精妙,连杀数人。裴潜护着三个僧人和陈谌,躲在骆驼围成的圈里。大和尚依旧在念经,二和尚脸色惨白,三和尚……三和尚忽然站起身,向圈外走去。“你干什么!”裴潜一把抓住他。三和尚回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决绝:“裴施主,他们是来找我的。贫僧跟他们走,你们就能脱身。”“放屁!”裴潜骂道,“你走了,他们照样会追!”三和尚微微一笑:“他们追不上的。贫僧有办法。”他从袈裟里取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蜡。“这是贫僧从他们那里偷来的‘圣火’。只要砸碎它,就能烧掉一切。”,!裴潜心头一震:“你要……”三和尚点点头,然后用力推开裴潜,冲向黑袍人。“不要!”裴潜嘶吼。但三和尚已经冲出去了。他高举陶罐,冲向黑袍人最密集的地方。黑袍人看到他,纷纷惊呼,有人想逃,但来不及了。三和尚砸碎陶罐。幽蓝的火焰瞬间爆发,将他和周围的十几个黑袍人一起吞没。火焰冲天而起,热浪逼得裴潜连连后退。等火焰熄灭,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沙地,和几具烧成炭的尸体。黑袍人的攻势,瞬间瓦解。剩下的黑袍人面面相觑,忽然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战斗结束。清点损失:战死三十七人,伤五十三人。骆驼损失十二峰,货物若干。但主力还在,国书还在,珍宝还在。三和尚的尸体,已经烧得无法辨认。裴潜让人就地挖了一个坑,将他的遗骸埋葬。大和尚、二和尚站在坟前,念了半个时辰的经。“裴施主。”大和尚念完经,走到裴潜面前,“般若流支曾说,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震旦,亲眼看看那片传说中的土地。可惜……”裴潜沉默良久,缓缓道:“他到了。他的骨灰,就在震旦的土地上——这里虽然还在安息境内,但很快就是大汉的疆域了。”大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拜。队伍继续东行。走出很远,裴潜回头望去。那片焦黑的沙地,已经消失在茫茫沙海中。只有一座小小的坟堆,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坟前,插着一根木棍,棍上绑着三和尚那件破烂的袈裟。风吹过,袈裟猎猎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四月十五,使团翻过葱岭。积雪依旧皑皑,但这一次,他们有了经验。冰爪、冰镐、绳索,一应俱全。加上天气晴好,只用了十天就翻越了最险峻的地段。五月,进入大宛。大宛王弥封又送了五匹汗血马,说是“给汉朝天子的礼物”。裴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五匹马,加上原来的五匹,现在一共十匹,成了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六月,经过康居。弥鄂王子亲自出迎,盛宴款待。席间,裴潜问起阿骨朵的下落。弥鄂摇头:“他离开木鹿后,就再也没回来。”七月,抵达敦煌。当玉门关的城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使团都沸腾了。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着骆驼亲了又亲。班勇那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裴潜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的关城,久久不语。一年。整整一年。去时一千二百人,回来时只剩九百三十七人。二百六十三人,永远留在了这条路上。但换来的,是安息的盟约,是罗马的友谊,是天竺的佛法,是五十卷见闻记录,是十匹汗血马,是两大箱异域珍宝,还有——那块刻着“刘宏”名字的骨牌。裴潜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牌,在夕阳下看了很久。太阳符号还在,名字还在,但那幽蓝的光,已经消失了。他翻身上马,向玉门关驰去。身后,驮铃阵阵,沙尘飞扬。关城上,那面三色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夜,敦煌互市监张既设宴,为裴潜接风。宴席上,裴潜将一路见闻细细道来。说到黑袍人、骨牌、神之眼,张既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裴郎中,你回来得正好。”他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敦煌又收到一批骨牌。上面刻的名字……”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裴潜。裴潜展开一看,心头剧震。骨牌名单上,除了原来的那些人,又多了几十个新名字。其中有一个,他认得——裴潜他抬起头,看着张既。张既的眼中,满是忧虑。窗外,夜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玉门关的城楼上,那面三色税旗,还在飘。旗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