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三,番禺港外三十里。一艘从林邑返航的商船“海荣号”正在破浪北行。船主孙富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眯眼望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他是徐州人,三年前倾家荡产造了两艘海船,跟着南海舰队的商路下南洋。三年间,他跑遍了林邑、扶南、爪哇,丝绸换香料,瓷器换象牙,茶叶换宝石,赚得盆满钵满。这次回来,船舱里装满了上等沉香、犀角、玳瑁,还有三只活生生的孔雀——那是准备送给番禺市舶司提举刘和的礼物。“快到了!”他回头冲伙计们喊,“加把劲!今晚到港,明天卸货,后天就能回家抱媳妇了!”伙计们哄笑,划桨的节奏更快了。半个时辰后,海荣号绕过一处岬角,番禺港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孙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这是番禺?”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番禺。但三年前的番禺,不是这样的。三年前的番禺港,码头只有三条栈桥,能同时停靠的商船不超过二十艘。港口的建筑,稀稀落落,最高的不过两层。港区外,是大片荒地,长满野草。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绵延十里的巨港。十二条栈桥如巨蟒般伸入海中,同时停靠着至少五十艘大小船只。栈桥尽头,是一排排新建的仓库,青砖灰瓦,整整齐齐,至少有两百间。仓库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商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脚下,还有一座正在施工的巨大建筑,看轮廓,至少有三层楼高。最让他震惊的,是港口入口处的两座灯塔。那是两座石砌的高塔,每座高约五丈,塔顶燃着熊熊烈火。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即使从三十里外也能看到。两塔之间,是一条宽阔的水道,水道两侧,立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挂着一盏红灯。“这……这是番禺?”他又问了一遍。一个老伙计凑过来,也看呆了:“东家,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孙富摇摇头,指着远处一座熟悉的小山:“那是越秀山,没错。山还在,城变了。”海荣号缓缓驶入水道。两侧的红灯在暮色中闪烁,像指引游子回家的眼睛。水道尽头,一艘巡逻快船迎了上来。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官吏,手举铁皮喇叭,高声喊道:“来船报上船籍!货单!人员名册!准备接受核验!”孙富连忙让伙计把船籍木牌举起来。那官吏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徐州海荣号?三年前注册的老船?跟我来,停靠七号码头。核验在码头上做,完事后去番商坊登记住处。”番商坊?那是什么?孙富一肚子疑问,但来不及问,快船已经掉头,在前面引路。翌日清晨,孙富站在七号码头上,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恍如隔世。昨夜太暗,他看不真切。此刻天光大亮,他才真正看清了番禺的新面貌。港口区分成三个区域:东侧是“汉商区”,停靠的全是大汉的商船,栈桥宽阔,仓库高大;西侧是“番商区”,停着十几艘船型古怪的外国船,船帆上绣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中间是“官船区”,停着十几艘南海舰队的战船,桅杆上挂着三色税旗。码头上的秩序井然有序。穿青袍的市舶司吏员穿梭往来,登记、核验、收税,每一步都有条不紊。穿黑衣的核验局匠师拿着小锤、磁石,逐箱查验货物。穿褐衣的力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在栈桥和仓库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有穿锁甲的护航营士卒巡逻而过,目光警惕,却从不骚扰商贾。孙富看得发呆,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吏员走到他面前:“孙东家是吧?货核完了,没问题。香料按甲等收税,一共三千七百贯。你是老商号,可以赊账,三个月内交清就行。”孙富回过神,连连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汇票——那是番禺钱庄发的,可以在洛阳、长安、番禺三地通兑——递给吏员:“现在就交。有优惠吗?”吏员笑了:“一次性交清的,减半成。你交三千五百一十五贯就行。”孙富算了算,省了一百八十五贯,够给伙计们发一个月工钱了。他爽快地付了钱,接过完税执照。“孙东家,你的货要存在货栈区吗?那边有专门的外贸货栈,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一间的月租是五十贯。你要是嫌贵,也可以自己找地方存,但丢了不管赔。”孙富想了想:“先存一个月。我那船还要跑一趟扶南,回来再处理。”吏员点点头,给他开了张货栈凭证。一个时辰后,孙富站在货栈区里,看着自己那三百箱香料被整整齐齐码进一间宽敞的货栈,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番禺时,货只能露天堆放,夜里要派人守着,生怕被偷。现在,有专人看守,有巡逻士卒,还买了保险——虽然要花钱,但花得值。,!下午,孙富按照指引,来到港口区后面的“番商坊”。这是一片占地百亩的新建街区,街道整齐笔直,两侧是一排排两层小楼。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房。商铺里卖什么的都有:有卖丝绸的,有卖瓷器的,有卖茶叶的,有卖铁器的,还有卖吃食的、卖酒的、卖杂货的。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汉人、林邑人、扶南人、天竺人、安息人、甚至还有几个卷发深目的罗马人。孙富看得眼花缭乱,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孙东家!你也来了!”他回头一看,竟是当年一起跑海的老朋友,姓周,扬州人,也跑南洋。“周兄!你也在这儿?”周姓商人笑道:“我去年就搬进来了。这地方好啊,有官府保护,不怕偷不怕抢。楼上住人,楼下开店,方便得很。你看那边——”他指向街角一间铺子:“那是林邑人开的香料铺,直接从林邑进货,比从番商手里买便宜三成。那边是扶南人开的米铺,卖扶南稻米,比本地米香多了。还有那间,是罗马人开的,专卖玻璃器皿,贵是贵,但好看得很。”孙富听得心痒:“我也想租一间,还有空的吗?”周姓商人摇头:“早没了。去年一开放,三天就抢光了。现在想租,得排队等,听说已经排到明年了。”孙富傻眼了:“那……那我住哪儿?”周姓商人笑了:“你急什么?番商坊没了,还有‘汉商坊’呢。那边也新建了,专门给汉商住的。条件差不多,就是没有外国邻居。你要不要去看看?”孙富连连点头。半个时辰后,他站在汉商坊的一间空屋里,当场交了定金。当夜,番禺海政院衙署。新任海政大臣刘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表。他五十出头,两鬓已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三年海政大臣做下来,他瘦了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但番禺港从三条栈桥变成十二条,从二十艘商船变成五十艘,从一年收税九十万贯变成三百万贯。这些数字,就是他的命。“刘大人。”一个吏员推门进来,“林邑使节求见。”刘和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来人是林邑王范旃的亲信,名叫范黎,曾多次随商队来番禺,汉语流利。他一进门就拱手笑道:“刘大人,恭喜恭喜!”刘和苦笑:“喜从何来?”范黎指着窗外:“您看这港,这城,这灯火!三年前我来时,番禺还是个破港口。现在,比我林邑王都还繁华!这不是喜是什么?”刘和摇摇头:“越繁华,事越多。说吧,你们林邑又出什么事了?”范黎脸色一正:“大人明鉴。我家王上派我来,是想问——能不能在林邑也建一个‘番商坊’?”刘和一愣:“什么?”“就是像番禺这样的,划出一块地方,专门给各国商人住。有官府保护,有市集交易,有货栈存物。我们林邑也想学。”刘和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上奏朝廷。”范黎点头:“我知道。但请大人美言几句。我们林邑,是大汉最忠实的藩属。王上说了,只要朝廷同意,林邑愿把最好的港口划出来,专门给汉商用。”刘和看着他,忽然问:“范黎,你们林邑,最近有没有遇到那些黑袍人?”范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有。去年他们在海边建了个据点,劫了好几艘商船。王上派兵去剿,没剿掉,反倒折了三百人。”刘和眉头紧锁。“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但据点建在礁石岛上,易守难攻。他们有船,有弩,还有……还有会潜水的怪人。”会潜水的怪人。海鳞民。刘和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会尽快上奏。”范黎告辞。刘和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港口,久久不语。亥时,孙富站在汉商坊的屋顶平台上,俯瞰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港口区灯火通明,十二条栈桥上的灯笼连成一条条光带,延伸到黑暗的海面。货栈区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番商坊那边,隐约还能听到胡商的歌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唱着异域的调子。更远处,是番禺的老城区。那里也变了样——新修的街道,新装的路灯,新挖的水井。三年前那些低矮破旧的民房,很多已被翻新或重建。城中最高处,是一座新建的三层楼阁,那是市舶司的新衙署,楼顶挂着一面巨大的三色税旗,即使在夜里也能看清。孙富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味,混着香料铺飘来的异香,还有远处酒肆里传出的酒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番禺的味道。“东家。”一个伙计走到他身边,“咱们明天就回去吗?”孙富摇摇头:“不回了。我要在这儿租间铺子,把扬州的货直接运来卖,省得来回折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伙计一愣:“那船呢?”“船继续跑。让老周带着跑,我坐镇番禺。”孙富转过身,望着那片灯火,“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伙计似懂非懂,也跟着望向那片灯火。灯火中,有一处特别亮。那是海政院的方向,刘和还在灯下批阅文书。他忽然停笔,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番禺港的夜景尽收眼底。十二条栈桥,两百间仓库,上千间新宅,数千盏灯笼,数万个人影。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的地方,如今已是万家灯火。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天子刘宏问他的话:“刘和,你说番禺能变成什么样?”他当时说:“臣不知道。但臣会努力让它变得更好。”现在,他看着这片灯火,喃喃道:“陛下,您看到了吗?番禺,真的变好了。”子时,港口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入港,船上灯火阑珊,隐约能看到疲惫的水手们在甲板上收拾缆绳。栈桥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光影投在黑暗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金鳞。巡逻士卒照例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宁。但就在港口最深处,十二号码头的尽头,有一个黑影,正静静地蹲在水边。他穿着湿漉漉的黑衣,看不清脸。月光下,只能看到他苍白的双手,和双手间捧着的一块骨片。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他盯着那骨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海政院。他张开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某种低沉的吟唱,像风穿过礁石,像浪拍打船舷,像无数溺水者的呼号。吟唱声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海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先是几点幽蓝的光,在黑暗的海面下浮现。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群萤火虫,又像无数只眼睛。那些光,缓缓向港口移动。黑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水面泛起几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巡逻士卒走过,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那些幽蓝的光,还在海面下涌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