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喝醉了跳进曲江捞月亮淹死了,王维看破红尘剃了光头进了大荐福寺。后世的读书人提起开元盛世,先说“李白死于酒,王维遁于佛”,然后补一句“时李隆基在位”。“高力士。”李隆基开口。“奴婢在。”“传朕口谕,大荐福寺王维,即日授礼部主事,从六品上。明日……不,今日就去传旨。”高力士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又看向冯仁,越看越像一个能疯狂爆人才的机器:“老登,多爆点‘金币’额……人才呗。”冯仁斜睨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当人才是地里的红薯,一锄头下去能刨出一串?”“红薯一锄头下去确实能刨出一串。”李隆基理直气壮,“上回你给朕那几颗红薯,朕让人在御苑试种了一亩。秋天挖出来,一串串的,最大的那个足足三斤重。三斤!裴耀卿看了都傻眼了。”“红薯是红薯,人才能一样吗?”冯仁把茶盏搁下,“红薯你种下去,浇水施肥,到了季节自然就长出来了。人才你得碰,得等,得从沙子里面一粒一粒筛。筛出来了还得磨,磨完了还得用,用不好了还会折。”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瞬,忽然又探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死心的劲儿:“那你再筛筛?沙子那么多,总还能筛出几粒吧?”冯仁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王之涣,此人诗才乐理不逊王维,虽然是太原王氏出身,但也是一家子县令。唯独这个王之涣当了个主簿。”“太原王氏出身,诗才乐理不逊王维……那怎么才当了个主簿?”“性子比李白还倔。”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白是狂,狂在面上,喝了酒才撒疯。王之涣是傲,傲在骨子里,不喝酒也不给人好脸。他在冀州衡水当主簿的时候,上司让他写一篇颂扬刺史政绩的文章。他回了一句‘吾诗不为权贵作’,当场把公文驳了回去。”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拧起:“后来呢?”“辞官了呗。”算了,此人之才……日后让人慢慢寻就是……李隆基(lll¬w¬):“你就不能给一些有政治才干的?就算没有,你就给个能补御史台的人呗,现在那边可缺人了。”“说到御史台的还真有。”冯仁乐呵道:“开元十五年的进士秘书郎,王昌龄。此人治理地方尚可,且性格刚直,非常适合进入御史台。若你想将其培养成你的孤臣,这也未尝不可。”“开元十五年进士……朕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在秘书省当校书郎的?朕记得他去年上了一道折子,说什么‘选官宜重实才,不宜专重辞藻’,措辞相当不客气。”“就是他。”冯仁点头,“那道折子把吏部得罪得不轻。吏部郎中在政事堂拍了桌子,说王昌龄一个区区正九品下的校书郎,越级言事,目无尊卑。张九龄把那道折子压了,没呈到你面前。”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越级言事,目无尊卑,偏偏说的还是实话。这种人在秘书省抄文书确实屈才,调到御史台倒是合适。他脾气如何?”“跟李白比,算闷的。跟王维比,算烈的。”冯仁放下茶碗,“他不喝酒,不赌钱,不逛平康坊,唯一的嗜好是写诗。他的诗不作无病呻吟,多写边塞军旅、征夫思妇,笔下有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气。这种人进了御史台,不会跟你拐弯抹角,也不会跟谁结党营私。”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探过身来,压低声音问:“那你方才说的‘孤臣’,是什么意思?”冯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王昌龄出身不高,在朝中没有根基,性子又刚直,注定不会成为谁的党羽。你把他提到御史台,给他一个殿中侍御史的缺,他这辈子就只能替你咬人,没别的路可走。”李隆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下。他现在的校书郎是正九品下,这一下跳了四级,比李白跳得还狠。”“李白跳三级是因为他有实打实的修书功劳。王昌龄跳四级是因为你急缺一个能在御史台替你得罪人的孤臣。两回事。”“行。”李隆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王昌龄的事,朕让吏部拟旨。不过老登,你一口气给朕塞了李白、王维、王昌龄三个人,你自己门下省那边就不缺人?”冯仁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谁说我不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门下省缺人缺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可我今天给你的这三个,是你能用的。我门下省要的人,我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操心。”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隆基一眼。“还有一件事。孟浩然虽然被你撵回襄阳了,但他的诗才确实不俗。你日后若是想召他回来,别再提什么‘不才明主弃’。他那人心气高,你那句话够他记一辈子。”李隆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朕当时也是一时气话。他那个‘不才明主弃’确实刺耳,可他写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也是真好。罢了,等过段时间朕气消了,让张九龄去封信,看他愿不愿意回来。”……就在李隆基还在想着怎么让冯仁多爆点‘金币’之际。五月。契丹权臣可突干弑杀契丹王李邵固,率其部众并胁迫奚族人叛唐降于突厥。奚王李鲁苏携妻东华公主、李邵固之妻东光公主逃奔大唐。大唐与契丹边境冲突不断,已然有开战的前兆。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长安时,正是午时。李隆基正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批折子,高力士小跑着把军报呈上来,脸色白得像张宣纸。李隆基看完军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契丹。”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殿中侍立的内侍们齐刷刷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伺候圣人多年,知道圣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有人要掉脑袋了。“传张九龄、裴耀卿、宋璟、源乾曜、冯仁、冯昭即刻来见。”冯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跨进勤政务本楼的殿门时,张九龄、裴耀卿、宋璟、源乾曜已经坐在了御案两侧的圈椅上。冯昭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坐。”李隆基没废话,朝冯仁努了努嘴,又对冯昭说,“接着讲。”冯昭用竹竿点在舆图上营州的位置,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殿中诸人的心头:“可突干弑杀契丹王李邵固之后,裹挟契丹八部并奚族降户,共计骑兵四万。已南下至营州以北三百里处。营州都督许钦湍现有守军不足八千,急报求援。”竹竿往西移了半寸,落在饶乐都督府的位置。“奚王李鲁苏携东华公主、东光公主已逃至饶乐。奚族五部中,两部随可突干叛唐,三部仍在观望。若饶乐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幽州。”冯昭放下竹竿,转过身来,面朝御座抱拳道:“圣人,营州若失,契丹与突厥便连成一片,河朔危矣。”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开口:“可突干要什么?”殿中安静了一瞬。张九龄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回圣人,可突干的檄文上说,李邵固‘昏聩暴虐、不敬天神’。他弑君是‘替天行道’。但他私下派人与营州都督府接触时,提了三个条件。”“说。”“其一,朝廷承认他为契丹八部新王。其二,将营州以北三州划归契丹管辖。其三,朝廷每年赐绢十万匹、茶三万斤,作为‘互市之资’。”“互市之资?”李隆基冷笑一声,“朕看他是想当第二个默啜可汗。”默啜可汗是突厥的汗,武周年间年年犯边,张口就要钱要粮要地盘。武周朝廷打不过,只能捏着鼻子给。直到开元四年,默啜被拔野古部所杀,突厥才消停下来。如今可突干也想走这条路。可他忘了,现在的大唐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捏着鼻子送钱送粮的中宗皇帝了。“他要战,朕便战。冯昭。”“臣在。”“朔方军两万精骑刚打完凉州,现在能调动多少?”冯昭沉吟了一瞬:“回圣人,凉州一役朔方军阵亡三千余,伤者五千。能调动的机动兵力约一万二千骑。加上河东道的八千骑兵,拢共两万骑。”“幽州呢?”“幽州都督张守珪麾下有步骑三万。但幽州防线绵延千里,各处驻防不可轻动,能抽调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一万。”“两万加一万,三万骑兵。”李隆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可突干有四万精骑,还是据城而守。这仗不好打。”“不好打也得打。”:()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