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卯时三刻。”锦儿答道,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停了,只是这天色……怕不是还要下。阁主,您再躺下歇歇?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汤来?”
“不必。”苏青衣放下布巾,掀被下榻。
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柔软的触感并未能安抚她心头那丝莫名的躁意。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凛冽的、带着雪后特有清寒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室内暖融乃至有些窒闷的气息。
寒风拂面,吹动她额前碎发,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庭院寂寂。
假山、石径、枯池、梅树,皆覆着一层匀净的薄雪,宛如一幅用工笔淡墨细细渲染过的画卷,素净,清冷,了无生气。
那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积雪压着几点欲绽未绽的殷红花苞,红与白对比得惊心,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近乎悲壮的生机。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沉沉地压着飞檐黛瓦,也压在这庭院每一寸静谧的空间之上。
这景象,与梦中那风雪狂舞、杀机四伏的枯草庙,那黑影幢幢、威压无尽的黑暗殿堂,截然不同。
可不知为何,苏青衣看着这片宁静的雪后庭院,心头那丝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更深、更冷的涟漪。
“夜姑娘如何了?”她望着那几点红梅,忽然问道。
“夜姑娘昨夜睡得安稳,方才奴婢去看过,还未醒呢。”锦儿答道,一边将苏青衣的外袍取来,轻轻披在她肩上,“阁主可是担心夜姑娘的伤势?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只是失血过多,还需静养些时日。”
苏青衣“嗯”了一声,拢了拢衣襟。
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梦中夜红鱼惨白的脸、染血的紫衣,再次闪过脑海。
她闭了闭眼。
“替我梳洗吧。”她转身,不再看窗外。
锦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备好温水、青盐、布巾,又打开衣箱,取出一套苏青衣常穿的雨过天青色交领襦裙,并一件月白绣银丝竹纹的半臂。
苏青衣平日不喜繁复装扮,今日却任由锦儿为她绾发。
乌黑如瀑的长发被拢起,用那根惯用的乌木簪松松绾成一个髻,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清丽出尘,只是眉眼间那抹惯常的冰雪之色,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疲惫,连带着唇色也淡了许多。
梳洗罢,锦儿又端来早膳: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并一碟新蒸的、小巧玲珑的梅花形状豆沙包。
粥的热气氤氲升起,带着稻米朴实的香气。
苏青衣在桌边坐下,执起细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是温热的,软糯适口,可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勉强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阁主,您再用些吧?”锦儿劝道,眼中忧色更浓。阁主平日虽也吃得清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胃口缺缺。
“够了。”苏青衣摇摇头,用素帕拭了拭嘴角,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心神已不在此处。
锦儿不敢再劝,默默收拾碗碟。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苏青衣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庭院。雪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清冷而寂寥。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又很重:
“我去藏书阁看看。”
锦儿一怔:“阁主?这么早?您脸色还未缓过来,不如……”
“有些记载,需得再查证一番。”苏青衣打断她,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急迫。
她没有看锦儿,径直走向门口,伸手取下了挂在门边的那串钥匙。
钥匙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锦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那道雨过天青色的纤细身影,推开暖阁的门,步入外面那片清寒寂寥的天地之中。
门开合间,带进一股冷风。锦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重了。
苏青衣独自一人,走在听雨阁清晨的庭院里。
脚下是未及清扫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仿佛是她心跳的某种回音。
石径两旁的草木,无论是常青的松柏,还是早已落尽叶片的梧桐、紫藤,都披着素白的绒装,静默地立着,枝桠向着灰暗的天空伸展,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透着冬日的萧索与隐忍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