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偶尔掠过,卷起檐角或枝头的些许雪沫,纷纷扬扬地洒下,如同另一场无声的、微型的雪。
几点冰凉的雪屑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瞬间便融化了,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裙裾拂过积雪,拖曳出一道浅浅的、蜿蜒的痕迹。
目光似乎落在前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梦境的碎片,那本淡青色册子的幻影,与眼前这片真实而清冷的雪景,交替浮现,纠缠不清。
藏书阁就在前方不远处,三层高的木制楼阁,飞檐翘角,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轮廓显得有些凝重。
阁门紧闭,铜制的门环上,也覆了一层薄雪,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仰起头,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以及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藏珠阁”。
这三个字,还是师尊顾长生当年亲手所题,笔力遒劲,风骨嶙峋,历经风雨,颜色已有些黯淡,却依旧透着一种沉静而渊深的气度。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将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暖阁的慵懒与恍惚,彻底驱散。她从袖中取出钥匙,找到对应的那一把。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清越的回音。
她推开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木头以及岁月本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书卷特有的、沉静的芬芳,只是过于浓重,仿佛将数百年的时光都压缩、沉淀在了这一方空间里。
阁内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高处几扇狭长的、糊着素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但那光也是灰白的、无力的,勉强照亮入口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完全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沉睡的秘密。
苏青衣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阁内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咚咚,咚咚,敲击在木质的地板上,也敲击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那里多是一些基础的武学典籍、经史子集,她早已烂熟于心。
也没有在二楼驻足,那里存放着听雨阁历代收集的江湖轶闻、地理志异,她近来翻阅颇多。
她径直走向那架通往三楼的、略显陡峭的木制楼梯。
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上面也落了一层薄灰。
她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寂。
每上一级台阶,光线便暗一分,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也似乎更浓郁一分。
终于,踏上了三楼的地板。
这里比楼下更加昏暗,也更加……凌乱。
书架排列得不如楼下整齐,上面堆放的书籍也更为庞杂,多是些看似无用、年代久远的杂书、笔记、手札,甚至还有一些破损的画卷、卷轴,随意地搁置着,积满了灰尘。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光线几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悬浮的微尘之幕。
苏青衣站在楼梯口,略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昏暗。
心跳,不知何时,又悄然加快了节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
她凭着记忆,循着梦中的指引,向着东北角那排书架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越靠近那排书架,光线似乎越发黯淡。
只有从侧面一扇位置较高的、破损了一角的窗棂处,漏进一束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
那光束斜斜地切入昏暗,如同一柄钝而沉的、灰白色的光剑,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旋转的、细小的尘埃,也照亮了光束末端,那一排高大书架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