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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红砖巷筒子楼。
林江推著三轮车进了单元门,两条腿灌了铅。上楼梯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棱上,没觉著疼。
李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著搪瓷盆。
“水烧好了,先泡脚。”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脚伸进热水盆里。脚面上全是蜂窝煤灰和干泥,水一烫,发黑的泥渍化开,盆底沉了一层。
林小雨从臥室跑出来,踮著脚站在他身后,两只小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捶。
“哥哥,老师今天教了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嗯。”
小雨扯著嗓子唱了两句,跑了调,歌词也记串了,但拳头捶在肩膀上的力道认认真真的。
林建国一直坐在床边没说话。等林江喝完水,他把一个本子推过来。
今天的帐。
林江翻开。李卫东的字,一笔一划,棉纺厂晚间出餐数,总收入,成本,净利润。
比昨天少了三十四块。
葱油拌麵停了,那些奔著拌麵来的回头客,有一半空手走了。
林建国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大棚的事,从头说。”
林江把昨晚李卫东带来的消息讲了一遍。
三个棚的塑料薄膜被刀子豁开,钢管架子掀翻了两个,垄沟里的葱被连根拔起踩进泥里,老周报了案,派出所来拍了照,说查。
林建国听完没接话。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拐杖头在水泥地上又点了一下,慢慢地,一下,一下。
“马六一个混子。”
他的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带著痰音。
“不种地,不懂葱。你说全城东郊那一片,大大小小几十个大棚,他怎么一次就找对了老周的?”
林江的后背绷直了。
“李卫东领你去的大棚,路上经过谁?跟谁打过招呼?买葱的事,你跟几个人提过?”
一根一根线头在脑子里串起来。
东郊的路。农贸市场。买猪板油的肉铺。
那天在肉铺,他撞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认出了他的脸,知道他是摆摊卖炒饭的,知道他的採购习惯,更在那个圈子里泡了几年——供货商、菜贩子、大棚种植户,哪条线上的人他不熟?
刘胖子。
林江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林建国看著儿子的侧脸,拐杖不再点地。
屋里安静得只剩蜂窝煤在炉膛里嘶嘶燃烧的细响。
林江抬起头,对上父亲苍老但锐利的目光。
“爸,你说得对。”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只防贼是防不住的。得让那个通风报信的贼,和动手行凶的贼,一起疼到骨头里,他们才记得住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