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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千年往事 温伯陵（第2页）

西域陷落的时间已经不可考，不过有学者认为是808年。长安的唐宪宗正在谋求元和中兴，长安以西却皆非唐土。守军一生都没有等到援兵，也没有受过朝廷恩典，依然不离不弃，把一生都奉献给心中的大唐。

这种小人物的信念和骄傲，是大唐的底气。

郭昕和白发老兵坚守孤城的时候，玉门关内的沙州诞生了一个婴儿，父亲给他取名为张议潮。

沙州就是敦煌，张氏是豪族。虽然我之前并不认可门阀士族，但是不得不承认，豪族往往是地方的核心力量。

在汉唐的年代，任何地方想做什么事情，都必须得到当地豪族的支持。如果地头蛇说不行，那就真的不行。而豪族的利益和本地深度绑定，是最彻底的本土地域主义者。所以我们会发现，汉唐时期开疆拓土的力度非常大，很大的原因是地方豪族具有十分强大的凝聚力。外敌入侵时，他们也是抵抗的中坚力量。再不济也能和南北朝一样，由豪族组建坞堡，庇护当地的百姓和流民。

宋朝以后没有豪族，一旦朝廷瘫痪，地方就没有凝聚力，往往被外敌一冲就垮。

张议潮在沙州就是这样的角色。他的家族势力庞大，家族成员的修养素质也高，很适合做官和干大事。本地的其他几家豪族也差不多。

但是吐蕃占据河西走廊后，根本不懂合作。他们发现丝绸之路的财富骤减，没有想办法疏通商路，也不拉拢当地豪族，只知道抢劫杀人，行事简单粗暴。吐蕃军队抓走青壮年当奴隶，砍掉老人的手脚抛在路边，杀戮婴儿用来取乐。不仅普通百姓没有生命保障，豪族也经常遭到掳掠，所有汉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有一次，一万汉人被掳掠南下。走到一座悬崖边时，汉人自发向东方跪拜，辞别故土大唐。有人哭晕在路边，有人宁愿跳下悬崖求死。

唐文宗年间，去西域的使者路过河西，见到各地城邑如故，城中百姓也夹道哭泣：“皇帝犹念陷蕃生灵否？”他们依然说唐语，穿唐衣。

在这样的环境中，张议潮和所有人一样，痛恨吐蕃的残暴不仁，又对大唐故国心驰神往。

张议潮联合沙州豪族和僧人，经过多年的精心准备，在848年发动起义，光复沙州。

紧接着，张议潮派出十路使节，怀揣十份一模一样的报告奔赴长安—只要有一路能成功，就足以让朝廷知道：河西人心如故。

其中九路使节都死在路上，只有一路僧人绕道回鹘到达河套，然后在天德军节度使的护送下，从陕北抵达长安—不过这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派出使节后不久，张议潮休整兵马，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收复河西十州。再加上沙州大本营，总共收复十一州的国土。

851年农历八月，张议潮的兄长张议潭、女婿李明振等二十九人，捧着河西十一州的地图和户口，奔赴长安告捷。唐宣宗专门设置归义军，并以张议潮为节度使，统率河西十一州故地。

此后多年，张议潮带领归义军北击回鹘，南抗吐蕃，将河西走廊经营得甲兵充足、僧侣繁盛，逐渐恢复了没落多年的汉家文化。归义军的兵锋一度抵达西州（今吐鲁番等地）—那里曾经是北庭都护府镇守的重地。

眼看西域就要恢复，可大唐掉了链子。

在长安为质的张议潭去世后，为了让朝廷相信归义军的诚信，张议潮于867年亲自到长安任职。没几年，大唐境内便爆发了黄巢起义，紧接着就是五代十国。河西成为没人管的野孩子，西域更是远离中原文明的化外之地。

汉家子弟再次进入西域，已是千年之后。土地依然是那片土地，却什么都变了。

西域的地缘板块很独特。它的本土有广袤的沙漠，不适合大规模农耕，也不适合大规模放牧，农、牧经济都只能沾一点。这样的地方不能自发形成独立的文化。

西域又处于大国博弈的交汇点。汉朝和匈奴争锋，西域的小国是墙头草，哪国强大就向哪边倒。南北朝时期，东方较少干预西域，于是西域形成几个大的邦国。但是突厥人强大以后，西域又成为西突厥的地盘。

唐朝崛起，就在西域设立安西和北庭都护府。所以安西和北庭都护府处于四战之地，东北方是突厥和回鹘，东方是大唐，南方是吐蕃，西方是大食（阿拉伯）。不论哪方强大，都会进入西域参与国际博弈；而国力衰落之后也势必会退出。

首先退出的是大唐。

紧接着吐蕃衰落，也全面退出西域。回鹘汗国崩溃之后西迁，成为西域土地的新主人。回鹘不信佛、不信道，也没有儒家的礼义廉耻。回鹘人每天放牧、烤羊，吃饱就睡，精力旺盛的时候就起来打架。

后来归义军逐渐被回鹘和西夏吞并，北宋又没有实力及时跟进，所以西域的千里佛寺消退，几百年间完成文明更替。

1222年，丘处机到八鲁湾觐见成吉思汗。不过四百年而已，他经过的回纥城、昌八剌城、阿里马城已经几乎没有任何中原文明的景象。

往事越千年。

宋朝的西线边疆止步于陕西，元朝时西域属察合台汗国，明朝疆域大部分时候都停顿在嘉峪关内。

直到清朝彻底击败准噶尔部，中原王朝的军队才再次见到胡杨林。乾隆皇帝将西域取名为“新疆”，取“故土新归”之意，并派伊犁将军管辖。

进入19世纪，列强视中国为肥肉。李鸿章主张重点防御海疆，防止英、法、美、日等国从大海而来，扰乱大清的财赋重地。而左宗棠主张“海塞并重”，因为西边有强大的俄国和经印度而来的英国。这就是晚清的“海防与塞防之争”。

平心而论，二人坚持的立场都有道理，大清国一个都不能舍弃。但是李鸿章却主张放弃新疆：“咱国土太大，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