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六岁那年,回京。伯父被伯母杀死,伯母临朝称制。他与姑姑联手发动政变,杀死伯母,拥立他爸称帝。陈玄礼也参与了此次行动。因有政变夺位之首功,他得长兄辞让,被立为太子。
他二十七岁那年,姑姑把控政事堂,攻击他作为次子,不该立为太子,并极力挑拨他与皇帝的关系。
他二十八岁那年,爸爸为摆脱姑姑的离间和在政治上的步步紧逼,传位于他,自称太上皇。但太上皇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皇帝只自称“子”,命曰“制敕”,每日受朝,兵权、人事权及死刑权,取决于太上皇。他爸依然防他,甚至向他明言:传位仅为避祸。一旦他爸战胜姑姑,很可能会复辟,或引入其他皇子制衡他。那么,坐过皇位的他将是亲爸的首要防范与打击对象。
他二十九岁那年,再次发动宫廷政变,清除姑姑势力;顺便从他爸太上皇手中夺得真正权力,亲理国政。姑姑被赐死,爸爸也退居二线。
玄宗从小由于父亲的敏感地位和危险境地,实际上多数时间是尊贵的质子状态,也早早由于政治斗争失去了该有的母爱。这种时刻的不安感,一直伴随到玄宗中年时期。
玄宗早年第一次政变,代表的是父亲的势力,目的是除韦后;第二次代表自己的势力,除太平公主,逼父交权。可以说,两次结果虽然都是成功,但动机都颇为被动。哪一次不去做,都或将是死路一条。玄宗晚年是失去了被环境倒逼的情势和心态。
下面说说唐玄宗的帝王能力。唐玄宗的能力,基本上都在识人用人方面。看看唐玄宗时期的名相:
灵活善治的姚崇,刚正纠风的宋璟,风度不凡的张九龄,锐意革军的张说,诤言直谏的韩休,专于治务的裴耀卿。即使是最后大搞小团体、口蜜腹剑的奸相李林甫,也是善于设计制度、精简行政的效率能手。李林甫也深谙典章,编有重要的《开元新格》和《唐六典》,是能臣干吏、改革先锋。就算是最无能的奸相杨国忠,起码也是深通理财之道的财政能手。
唐玄宗一直都非常懂识人用人,即使对被他放纵了近二十年的李林甫,他晚年也曾评价道:“此人嫉贤妒能,举无比者。”他心明如镜,知道姚崇不够清廉,也知道张说不够正直,但他对他们都能用得恰到好处。他对张九龄的文人风骨极其不悦,后来却总要在别人推荐新宰相时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他对韩休的忠言逆耳感到烦躁,被问及此事时却说:“吾虽瘠,天下肥矣。且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唐玄宗用宰相,除了李林甫,没有超过四年的,都是正、副相一起撤,换全新班子;每个阶段根据时弊需要,任用不同类型的宰相。玄宗早年的盛世,是靠驾驭能臣而成的。
对安禄山、杨国忠的盲目信任和宠信里,不能说没有感情的因素在。尤其是安禄山,他大概是真的将其看成了“自己人”。安禄山也曾言:如果不是杨国忠逼得紧,是打算玄宗仙逝后再动手的。可见其确有知遇情分在。甚至从陈玄礼、高力士等老人跟随了玄宗一辈子,始终对玄宗不离不弃来看,玄宗并不是一个不念旧的人。他虽然提防家族,但并不是对友情无动于衷的人。他对大哥宁王的始终爱戴,一方面是因为宁王谨慎,另一方面也是源自幼时朝夕相处,虽是兄弟亲情,更似少年友情。
不安感很强的性格特质,往往会导致这个人提防所有的人和事物,但也依赖熟悉的人和事物,所以有很矛盾的念旧的一面。这一面,在玄宗的爱情观上也有表现。
李隆基一生,算是真正爱过的,大概只有武惠妃和杨贵妃二人。
李隆基原配的王皇后,虽然在他登基前对他的帮助很大,可是一直无子,被废之后郁郁而终。李隆基对她还是抱有挺大遗憾和惭愧的。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武惠妃在其心中的地位无可比拟。
有一天,仪范伟丽的青年天子,遇见这个清水芙蓉的小宫女,深深地被她吸引。在得知她是女皇的侄孙女后,年轻的皇帝仍顶住当时朝堂巨大的反武浪潮压力,为她专设了独一无二的惠妃名号。皇帝专宠了这个心机颇深的爱人二十多年未变;即使明知她诬陷了皇后,坑害了自己的太子和皇子。但武惠妃自己却得了疑心病,惊吓而死,享年三十八岁。
在他伤心落寞之时,他看后宫哪个姑娘都不顺眼。于是,那个天赐的红颜,终于来到他的身边。有人把杨玉环推荐给皇帝,“或言姿质天挺,宜充掖廷”—现在看来,敢说这种话,怕是也得先猜透玄宗的心思,否则不是找死吗?
他的性格和精明从未改变,但从立志开元到意足天宝,他的志气和喜恶是真的变了。七月七日长生殿,他为杨玉环大肆铺张,摆尽排场。其实那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自己那颗畏惧苍老、畏惧党争、畏惧烦恼,想永葆年少与美好的心。于是他不再频繁地换宰相了,他认定了李林甫—即使他知道此人嫉贤妒能得举世无双。李林甫没有让他失望。高效的行政运转,让他在政事上几乎不用再操心;而且李林甫把自己名声搞得很臭,他也不用担心其收揽人心。纵容唱白脸却很能干的奸相二十余年,同时借力打压太子势力,让反对派仍旧只能围绕和仰仗于唱红脸的皇权—如果没有藩镇问题,这将是多么精致的平衡啊!他从此专心与有讲不完共同话题的杨贵妃一起,在后宫梨园纵情于艺术的世界里。
很多人都觉得,寿王李瑁和抢自己媳妇的老爹,关系肯定很差,后来过得一定很悲催。所谓“脏唐乱宋”,这在开放的唐皇室也不是头一桩腌臜事了,估计寿王除了郁闷两天也不会多想。寿王经常给父皇干跑腿活儿;作为惠妃爱子,想来父子俩关系也是不错的。甚至看出当年父皇的哀伤与心思,主动献妻都有可能……在马嵬驿兵变后,那边杨玉环刚自缢身亡,这边李瑁就替老爹跑腿办事,去慰问受伤的宰相韦见素;哪还顾得上回忆青梅竹马年少时?这一年,杨玉环也是三十八岁。
要深入分析唐玄宗的人格特点,就不能不注意他广泛的兴趣爱好和艺术成就。史书称其“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
唐玄宗作为被后世称道的书法家,有《鹡鸰颂》《纪泰山铭》《石台孝经》等传世至今的经典。
唐玄宗精通音律,擅长作曲,有《霓裳羽衣曲》《小破阵乐》《凌波仙曲》《春光好》《秋风高》等佳作。其配乐的《霓裳羽衣舞》《凌波舞》都是极为经典的乐舞。他本人还能熟练弹奏琵琶、二胡、箫、笛子、羯鼓等多种乐器。他与杨玉环的感情基础之一,就是彼此共同的志趣喜好。善跳胡旋舞的安禄山,也是以此博得唐玄宗的宠信。“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
除了书法和音律,唐玄宗还爱好围棋,通晓历象之学,善骑射,尤其马球技术精湛。另外,唐玄宗也是唯一有诗词入选《唐诗三百首》的皇帝。
玄者,取自玄星之意,先明后暗。在一波波如履刀锋的政治斗争中,睿智果敢的少年,领袖群伦,除掉了一个个强大的政敌,登上帝位。他执政前期,安定朝堂,革除弊政,任贤选能,大兴科举,躬行节俭,让大唐乃至整个中国封建历史,迎来了最为开放辉煌的顶点—开元盛世。但他的晚年,留恋宫闱,荒废政务,听谗信侫,腐败奢靡,终于引发了安史之乱,令升平百年的大唐盛极而衰。开明?昏庸?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应当是一个聪明而老辣的人,否则怎能御群杰而缔盛世?他成长于诡谲的权争之中,不得不做个理智清醒的政治家。可是,总能把人看透的他,应该也会在一些厌倦权力与虚假的日子里,沉浸在艺术的世界中,寻找些许平淡的美好与真实的自由。于是才有了风采卓绝的书法《纪泰山铭》,才有了美奂千古的名乐《霓裳羽衣曲》。我想,如果一个人喜研围棋,热爱书法,醉心诗词,能够吹响漫绕心灵的笛声,奏起动人神魂的琵琶,那么无论他平日里是多么理智冷静,内心都至少藏有一抹帝王不该有的浪漫主义色彩。
史家说荒**的帝王会误国,但历史仿佛又隐约说:误国的总是专情的帝王。杨玉环,那是一个心地纯稚的明媚女子,那是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孩,很简单、很幼稚,又懂事、又贴心,完全不像他周围那些愈发令他厌恶的、功利又狡黠的人。她也热爱艺术,热爱音乐,有着同样无与伦比的艺术才华。每当这个天生丽质的年轻女子,配着他动情弹奏的乐曲,旋扭起曼妙的舞姿时,历经风雨和荣耀的他的心中,仿佛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光一般。他们有说不尽的共同话题,他们有唱不尽的歌曲,他们有分享不尽的兴趣;他们甚至会像一对小夫妻一样,发些脾气,又扭捏地忍不住和好。于是,他眼里就只剩下这个完美的女子,只想和她一起飞跃人间,飞上那月宫中、仙山上,做对神仙眷侣,琴瑟和鸣,永生厮守。而对于权力,他彻底地厌倦了。那一刻,在唐玄宗的内心,唯有艺术和爱情,才是永恒的吧……
唐玄宗,不得不侍奉权力,那是他拥有一切,包括性命,包括可以拥有女人的基础。他或许不想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冰冷而毫无美感的政治上。他顶住反武浪潮爱着武惠妃,他顶住人言可畏爱着杨玉环,用叛逆之心,争取着帝王本不该有的自由。可惜,当那一抹浪漫主义被爱情牵出而泛滥时,当他放弃了作为帝王应尽的责任时,很多结局就已经注定。当他感情用事,便不相信自己对其恩遇有加的安禄山会反叛;当他情绪失控,便激愤处死高仙芝和封常清。终于,在危急关头一次次事与愿违的错判误断,让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军政,甚至是自己一贯擅长的察人辨心,好像都不太懂了,好像都无能为力了。也许从他逃离京师、踏出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对美好的倾信与沉醉中醒过来了。身边这个不用自己操心的宰相,身边这个让自己沉醉于艺术、无法自拔的女人,随时会要了自己的老命。危机之下,他变回了昔日如履薄冰的李隆基,而不再是糊涂的小老头。
玄宗出身皇室贵胄,不是暴发户发迹,他的爱不需要炫耀。他缔造的盛世,国力为大唐之最,他受万民拥戴,他的爱不需要证明。他身边的人,无论好的坏的,都在琢磨他的心思,很多事情他只需要使个眼色即可,他的爱不需要理解。他万人之上,呼风唤雨,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他的爱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他后宫佳丽云集,即使他是个偏情的人,也必然广幸后宫,所以子嗣众多,他的爱甚至不需要受制于生理……那他的爱到底需要什么?需要与他敏感于音符、画面、意境的艺术人格以及他深厚的艺术造诣,达到高标准共鸣的知音,需要如杨玉环这般心地简纯的才女。或者说,这样的女子本身,就是唐玄宗对美、对艺术追求的一部分。所以玄宗赞美杨玉环是自己的“解语花”。
唐玄宗爱杨玉环吗?爱的。他很喜欢这个女人,没有假,但是不及性命首要,无论为自己还是为时局。起码在他对平叛彻底失去信心前,他还是极力回护她的。
她是李隆基才华面的灵魂伴侣,却没有他政治面的共同语言。或许,和王皇后、武惠妃正好相反吧。当在政治上失去成就动力的皇帝,发现脱离早年的环境倒逼后,自己真正的人格自我是恣游艺术,能吸引他的也就只能是杨玉环这个颇负才艺的小女孩,而不再是政治上和后宫管理上的贤内助。
不能说这是虚伪的爱情。这种爱情,排在性命攸关之下,比起绝大多数一生也没机会试探人性的平凡人的白头到老,不知道真实到哪里去了。即使是让人要死要活的初恋,即使是坚忍多年的爱情长跑,即使是大多数普通人的携手一生,扒掉物质条件与对未来的预期时,还能剩下多少感情因素呢?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悦流溱州,陈玄礼勒致仕;置如仙媛于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上更选后宫百余人,置西内,备洒扫。令万安、咸宜二公主视服膳;四方所献珍异,先荐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犹往问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后上稍悔寤,恶辅国,欲诛之,畏其握兵,竟犹豫不能决。(《资治通鉴·唐纪》)
七十八岁,重新回到长安六年后,唐玄宗已被软禁在太极宫内、严密监视。之前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高力士、陈玄礼、妹妹玉真公主,也陆续被唐肃宗外放和控制。
宋传奇小说《杨太真外传》,勾画了最后那个凄凉的晚上。孑身只影的唐玄宗,用紫玉笛吹奏了几首凄凉的曲子,不知是不是他晚年思旧所作的《谪仙怨》,或是《雨霖铃》。之后,他便沐浴更衣,卧在了**。第二天清晨,这位先明后暗、尝遍世间极致的荣辱冷暖与悲欢离合、末时被儿子待如囚徒的老迈帝王,被发现已然身体僵硬,结束了他波澜起伏的一生。也许,陪他到最后的,真的是他的箫声,是艺术,而不是权力。
不知道最后一刻,在感性与理性中矛盾一生的唐玄宗,脑海里是否会浮现起那样一幕:太液池水撩动着金色的余晖,大明宫中,自雨亭下,一个历尽风雨的豪杰,击鼓奏乐;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曼舞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