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诛杨,太子借民意与入蜀的玄宗分道扬镳,留在北方抗敌,甚至也极有可能是玄宗的意思。
因为以玄宗的性格,到晚年已经是十分厌政了。除了兵权、财权、任免权,一概都不愿多想多管,总想做个甩手掌柜。玄宗虽然杀过一次太子,但他对武惠妃所生、李林甫力挺、曾是杨贵妃前夫的寿王李瑁,打了那多年马虎眼,就是不给太子位。精于识人的玄宗看别人看得准,自己几个儿子什么样,想必也了然于胸。他为了法统稳定,最后把太子位给了本当顺位继承的李亨。李亨战战兢兢这么多年,玄宗也只是任由李林甫和杨国忠轮流吓唬吓唬他,而没有真的废掉他。这说明玄宗并无随意更储的意思,江山迟早是太子的。七十岁高龄的老皇帝,仅指望着多活两年,别像李渊那老祖宗和李旦老爹一样,最后被架空、失去人身自由就成。可是安史之乱,把这个局搅黄了。入蜀偏安的唐玄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为了活命,不想管这烂摊子。但老到的他也明白,一旦皇室彻底南迁入蜀,大唐道统也就崩溃了。北方平叛各方没了主心骨和斗志,很可能相继投降安禄山,或者割据一方成为摇摆军阀。北方彻底沦陷或分裂,巴蜀一隅也终将为强弩之末,无法独存;自己的地位和性命,依旧难保。留太子,空留危如累卵的皇帝权力;放太子,敦促关中争夺战,乃至整个国家的平叛,大唐的道统才能继续维持—这是一个基本的战略认识。
这里的记载,玄宗一举一动都是很重要的。玄宗在被百姓说成是丢家弃祖的大家长时,“乃令太子于后宣慰父老”。这是一个主动的命令,让太子去和父老商量这件事。我们可以代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是这些民众,我们抓住族长抱怨他不为家族考虑,不应该离开家族—在这个时候,族长居然跑到一边,把家族接班人推到我们这里来,让他和我们对话,我们会怎么想?“父老因曰”,民众是顺着玄宗给的台阶,又进而请求让太子留下。难道我们不可以理解为,故意让太子过来说话,这是玄宗的有所表示吗?父老本来是想劝皇帝留下,说不定还没想到太子,反而让皇帝提了个醒:皇帝不留,但可以留太子啊!
上总辔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须臾,众至数千人。(《资治通鉴·唐纪》)
皇帝等待太子那边的结果,太子“久不至”;玄宗感叹道:“天命啊!”于是把兵马分给太子,“可奉宗庙”“辅佐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试问,此时皇帝如果坚决要带走太子,太子能拒绝吗?禁军此时是要跟太子走,还是跟玄宗走?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的权力,是在谁手中?有些人认为是太子策划此事—但关键的决策权并不在他手里,玄宗会不会把太子推过来和父老说话还是另说,这显然不是太子可控、可当下自决的事情。太子敢忤逆欺君?当下还是玄宗说了算。
最后一句“须臾,众至数千人”更是值得玩味。史料都是采编而来的,并非人物的翔实对话,而是择取其中关键话语及话意进行高度浓缩的文言记录。不同史料对一手资料的内容可能有所选择地增减,但记下的是字字珠玑,所采选的句子或许藏有一定含义。这是史家的暗笔。史书为何要啰唆这一句呢?如果我们有基本的情景还原能力,就可以想到,玄宗说“天命啊”的时候,是在感叹这件事的偶然性。有父老挡住道路劝玄宗,人之常情;而须臾片刻,上千民众会聚过来,那是因为玄宗作出了历史转折性的决策。更多的父老是被一个大事情临时吸引过来的—连父老都知道玄宗突然发布了一条令人意想不到的指示。所以我个人理解,这本来是偶然的少数民众劝谏,正在酝酿关系历史走向之重大决策的玄宗,借此时机正式表达立场,吸引更多民众围观,事件的场面才片刻间扩大化。史书提到这一句,就是印证,这是玄宗决策时的场面发展过程,是由玄宗所主持与导向的。
我想,太子“久不至”时,玄宗的心里是既喜且悲的。悲的是,自己老迈,只图存活。玩了一辈子的御人权术,大权从未旁落;弹压太子几十年,结局竟是自己主动草草交权。喜的是,他好歹给大唐留下了希望,太子也没有懦弱到这个时候都不敢接任,自己算给祖宗做了些救赎吧。禁军此前劝玄宗不要向蜀中去,玄宗就默不作声,而由韦见素出来打圆场。其实这里也一样,皇帝实在是无颜对百姓说出那句“朕非走不可”,才把太子推出来跟百姓说话……
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资治通鉴·唐纪》)
玄宗之前提过一次“欲传位”,这次又是一次“欲传位”。欲传位,不是真的传位。这可能连试探都不是,更像是戴高帽、加紧箍。你表示愿意的话,父亲尚在你就急着抢班夺权,你不孝;你表示不愿意的话,是为父亲留着江山,那你是对父亲和百姓都立下了“不当皇帝”的承诺—假如违背,会有违心之愧、诛心之罪。当然,这紧箍和皇族斗争的风险相比,太虚了。太子也就是在玄宗嫡系的队伍里,暂时不敢应承。当然,这个表示还有更重要的好处,就是太子虽然没承诺当皇帝,但行使权力是名正言顺、得到天子授权的。可太子毕竟也是在赌—这仍是太子后来自己称帝的依据之一。玄宗,也是在赌。
玄宗闻之曰:“此天启也。”乃令高力士与寿王瑁送太子内人及服御等物,留后军厩马从上。令力士口宣曰:“汝好去!百姓属望,慎勿违之。莫以吾为意。且西戎北狄,吾尝厚之;今国步艰难,必得其用,汝其勉之!”(《旧唐书·肃宗本纪》)
《旧唐书》对玄宗诏谕记得更详细些。重点在于两条:第一,“勿以吾为念”“莫以吾为意”;第二,西北诸胡戎狄,“必得其用”。前者,是最后的政治嘱托,言下之意:我已经不重要了,你关键时刻可以做一些可能损害我利益的决断。后者,是最后的事务嘱托,是交代说:西北胡各部,可以是重点依靠的力量。这可能体现了玄宗此前杀封、高的动机之一。太子后来称帝,就向西北各族借兵,可以说大概是遵从了这最后的嘱托……
太子有决心要留下,皇帝也有决心要放走他。这并不冲突,与马嵬驿诛杨是否与太子有关,因果联系不大。所以我个人对太子策划马嵬驿兵变,持否定态度。
太子离队这一段,也很可能是后来肃宗及当事群臣向史官复述的历史记载。到底是太子借民意向父皇施压,还是借民意来弱化玄宗当时的决断能力,避免给自己在关键时刻的英明果决减分,不得而知。主观的东西很难证伪,你也不能说哪个有问题,即使观点不同也只能以主观驳主观……后来玄宗交出玉玺,降尊为太上皇,与马嵬驿队伍是玄宗嫡系部队的情形不同,后来的太子已经掌握北方主力,玄宗也只能如此。
禁军诛杨,玄宗是否知情
丙辰,次马嵬驿,诸卫顿军不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奏曰:“逆胡指阙,以诛国忠为名,然中外群情,不无嫌怨。今国步艰阻,乘舆震**,陛下宜徇群情,为社稷大计,国忠之徒,可置之于法。”会吐蕃使二十一人遮国忠告诉于驿门,众呼曰:“杨国忠连蕃人谋逆!”兵士围驿四合。及诛杨国忠、魏方进一族,兵犹未解。上令高力士诘之,回奏曰:“诸将既诛国忠,以贵妃在宫,人情恐惧。”上即命力士赐贵妃自尽。玄礼等见上请罪,命释之。(《旧唐书·玄宗本纪》)
丁酉,次马嵬,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杀杨国忠及御史大夫魏方进、太常卿杨暄。赐贵妃杨氏死。(《新唐书·玄宗本纪》)
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屡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资治通鉴·唐纪》)
如此来看,只有《资治通鉴》明确记载杀杨国忠,玄宗表示不知情。新旧唐书是未置可否。所以,这个事变,玄宗到底知不知情、有没有作出决策,其实我的猜想也并非特别离经叛道,仅和《资治通鉴》有异。我也不是怀疑《资治通鉴》的记录是假的,而是认为,这仅仅是一场秀。秀作出来了,就是客观事实,也会被记录;但我怀疑这句“问外何事”是装的。但当事人真正的内心想法,和浓缩的史料记载字里行间背后的第一历史的细节真相,是不可能仅仅依据记录来论断的。难道历史人物没有被揭开、不为人知的谎言被记录下来,就不是谎言了吗?我们为什么不能质疑史料所透露的主观动机是刻意而为的呢?实际上玄宗朝恰恰是唐代制度之变的转折点,是一段涉及多领域改革的时期,如群相集议转向首相独裁,府兵制转向募兵制,还有税制、律法、行政、漕运等众多方面,可以说是全方位的密集变革期。但玄宗朝的改革最终又引发了巨大的乱局。北宋因改革而爆发的党争最为激烈,所以北宋保守派著史多有影射改革派,夹杂意识形态解读略多。如果不是研究史料本身,而是思考历史经验,通过主观上的战略决策心理反推,适度解构并不是坏事。
对于马嵬驿之变,有个前提不能变,玄宗是一个当时身体还硬朗的、精通驭人之道、老谋深算的政治家。玄宗早年精力充沛,李林甫以前的宰相,几乎没有超过四年任期的。玄宗朝宰相有二十六人之多。那时候诸多开元正、副名相,在能力和风格上,多有互补。而且玄宗常常是正相、副相一起撤,换全新班子;根据每个阶段时弊需要,任用不同类型的宰相。到晚年,玄宗厌倦政务,李林甫破天荒地掌相权近二十年。如果没有安史之乱,杨国忠在相位的时间,估计也会很长。从开元到天宝,他任相的风格,由从短期高频的更替互补,转为长期持续的斗争牵衡,所以有了李杨斗、杨安斗。他是太习惯和自信于他的驭人平衡之术了,最终也误在这一点上。
玄宗对李林甫与杨国忠的独断专行,并非不知。他晚年曾在闲谈时评价李林甫:“此人嫉贤妒能,举无比者。”那玄宗为什么还长期任用李林甫呢?恰恰是因为他需要宰相的独断专行。
李林甫其实还是比较有政务能力的一个人。连他儿子都感到忧心,他并非不知自己积怨会招祸。或许,他明白这是取得玄宗长期信任的必要做法。玄宗不管政务,若是人事和威望也被相权架空,肯定会不放心。所以玄宗后期,皆用不得人心的腹黑奸相,以保持着较稳固的政治制衡态势。李林甫与杨国忠不把自己搞得臭味熏天、不与现任储君结深怨,恐怕也当不得太久的宰相。而当沦为玄宗弃子时,这积怨又是玄宗可以随时挥起的政治利剑。李林甫刚死,便被抄家定罪。安史之乱刚爆发,杨国忠便被泄愤诛杀。老皇帝一直都为自己准备着,随时用来担责疏愤的替罪羊。
丁未,至京师,文武百僚、京城士庶夹道欢呼,靡不流涕。即日御大明宫之含元殿,见百僚,上皇亲自抚问。人人感咽。(《旧唐书·玄宗本纪》)
玄宗为太上皇,在兴庆宫居。久雨初晴,幸勤政楼。楼下市人及街中往来者,喜且泫然曰:“不期今日再得见太平天子。”传呼万岁,声动天地。(《太平广记·卷一百八十八·权倖》)
当时人们痛恨搅乱盛世的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而玄宗本人,则一直都是那个受百姓爱戴、怀念,仅是被“奸臣蒙蔽”的太平天子—即使是在天下生灵涂炭之后。
玄宗的心性
唐玄宗这个人的能力和性格,具有特别强烈的矛盾性。这与他本身的人格特质、成长经历及所处的境遇都有关。建立过伟大事业的帝王,普遍都有着相似的忧虑和思维,故而多疑又重权谋。这是环境决定的。但是从基本人格特质来说,每个帝王又明显有各自的风格特点。比如同为执政数十年的暮年皇帝,秦昭王、汉武帝就颇多类似点;而唐玄宗与乾隆这类“全才老人”,可能相似之处更多。以下是唐玄宗的成长经历:
他出生那年,爸爸代替伯父做了奶奶的傀儡皇帝。他在家里排行老三。
他三岁那年,被封为楚王。
他四岁那年,奶奶开始大肆杀戮他的宗族,人人自危。
他六岁那年,奶奶废掉他的爸爸,成为女皇帝。他爸被降为皇嗣,全家被逼迫改姓为“武”。
他九岁那年,亲妈被奶奶弄死。爸爸被人陷害,差点全家获罪。自己被降级为临淄王。
他十四岁那年,伯父重新被立为皇嗣。从这一年起,他爸排行老二;他自己也排行老三,未来与皇位几乎无缘了。
他十七岁那年,奶奶从洛阳回到长安,从此将他们亲兄弟五人,全部软禁在兴庆坊,号称五王宅,即后来的兴庆宫。
他二十一岁那年,奶奶终于去世了。伯父登基为帝。他被外放潞州。
他二十三岁那年,堂兄太子造反;伯父怀疑他爸,全家险遭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