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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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比来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知卿等皆苍猝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茇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资治通鉴·唐纪》)
说到皇帝的心态,在潼关陷落前,玄宗是不想认错的,是焦躁、维护脸面的。叛乱刚起,安禄山都已经反了,他依然认为是杨国忠在造谣。玄宗始终是顶住朝堂的压力,几乎以自己的人格在保安禄山。安禄山本来也是想等七十岁的玄宗死后再动手,还念一点老皇帝的知遇之情。可杨国忠极力挑拨,狂揭安禄山老底,刺激得安禄山不得不提前动手……所以,安禄山反叛,对玄宗的情感、自尊心是极大的打击:待人推心置腹,却被人恩将仇报,堂堂资深盛世明主,被一手栽培出来的后辈戏耍于股掌之中……现实面前,连杨国忠也能对皇帝说风凉话了。怨愤难平,急于讨回脸面,当是玄宗焦躁失策的情绪因素。所以他杀封常清、高仙芝,逼哥舒翰,本质是自己不谙兵道,为催促平叛、尽快挽回脸面,外行瞎指挥内行。但是自打逃离长安之后,情势已经发展至此,不由得他不反省。于是,他在开始逃亡之后,反复反省并承认错误,说自己老了,糊涂了,失察了……这个心态的前后变化是极明显的,所以我不认同脸谱化地解读玄宗,认为他前边糊涂就始终糊涂。因为事态发展、心态发展,都是动态变化的。所以,此前他不愿意考虑的方案,这个时候很可能就心下暗自接受了。
知会太子的动机
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资治通鉴·唐纪》)
陈玄礼在行事前,其实无须得到太子的同意。他也不是第一次要杀杨了。他与太子也本无交集,太子最终也并未答应,更未助力于他,他仍然独立行事成功。知会太子几乎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太子与杨国忠不和,他也不必有得罪太子的顾虑。身为玄宗亲信、以性命相托的武将,他此时与太子接触,更是触碰皇帝逆鳞的行为。要知道,玄宗的多疑性格和对太子的提防,是举朝皆知的。之前储位之争,玄宗杀子可是没有一点仁慈和犯迷糊的表现。但陈玄礼仍旧与太子作不痛不痒的商讨与知会—或许是故意将此事往太子身上引,让人更多地往太子身上猜。让太子立于危地,以防太子周围聚党,是玄宗一贯的手段。如果确是玄宗故意为之,在陈玄礼背后这么明显的主仆关系下,他得尽可能用兵变撇清自己,混淆视听。后来玄宗也并未对陈玄礼的多此一举表示反感和秋后算账,反而与陈玄礼始终互相保持高度信任的关系—因而他很可能是提前知情的。而肃宗显然也没有去重用陈玄礼这个六十五岁以上、属于玄宗辈的老将军。玄宗回长安后,陈玄礼仍在兴庆宫追随玄宗。肃宗、玄宗与陈玄礼,都不像有太子与将军同谋后该有的事后表现。
毕竟,这时太子仍在入蜀队伍里,皇帝无法预知太子第二天会离队—那么太子入蜀后,蜀地杨党围绕皇帝而提防太子,是玄宗既有政治制衡状态的延续,显然对玄宗更有利。
很可能,杨党还在,玄宗是要把这件事往太子身上引。可后来杨党已经失势、瓦解,杨国忠的历史罪责已经明确,继位的太子反而希望历史的记录往自己身上引。所以,几方一起促成了这个奇怪的“合谋”。
诛除杨氏这个活儿,即使不是太子所为,后来的唐肃宗也不会介意揽到自己身上。虽有忤逆之嫌,却有除恶之功。起码在马嵬驿与玄宗分道扬镳之前,权力并不在太子那里。但这个事件如果归于太子,在后来舆论上对太子是有利的,能够塑造太子临危决断、挽扶危局、威严果敢的形象。毕竟安禄山就是打着诛杨国忠的党争旗号,天下对杨国忠的祸国地位当时是定论了。所以肃宗既不承认也不点破,不清不楚,无所谓认与不认,却使大家仅根据书面上的三言两语而认为他的作用很重要。
高力士作为玄宗最信任的人,直言杀妃;甚至很快补上杨国忠宰相之位的韦见素,其子韦鄂也直言相谏杀妃。他们是否提前就知晓玄宗本来的意思,玄宗是否临时犹豫,想争取独留贵妃,刻意试探群臣与侍卫的底线—都未可知。但对杨玉环的死,玄宗后期有懊悔和伤悲,却无任何怨言和追责。总之,贵妃是被他杀了。
上议亲征,辛丑,制太子监国,谓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载,倦于忧勤,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灾遗子孙,淹留俟稍丰。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退谓韩、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并命在旦暮矣!”相与聚哭,使三夫人说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资治通鉴·唐纪》)
唐玄宗反复临阵杀将,是遂了杨玉环的心意。在潼关被破前,玄宗虽然屡出昏着儿,显得急躁,但对平叛,对京师安全、自身安全是基本有信心的。事实上安禄山对潼关久攻难破,河北老巢又被郭子仪、李光弼打得愈发不稳。长此以往,叛军会腹背受敌,安禄山也是相当焦虑的。在潼关陷落前,唐朝的据守优势还很明显。玄宗在那时提出传位太子和御驾亲征,也是传递给太子的积极信号。玄宗在潼关陷落前,仍然是把杨玉环放在第一位的;所以逼着一线大将搞政治站队,最终误了大事。
这些只是一种基于史料框架,解构人物心理动机后的猜测。但我个人觉得,可能性不比太子策划此事小多少。因为观察玄宗,绝对不能忽略他是一个政治家。玄宗选择了退却,但他还不至于要让整个大唐都跟着他退却。马嵬驿兵变的本质,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兵变,而是玄宗利用近臣制造兵谏假象,进行的一次皇帝本人策划的有针对性、有目标人员范围且可控的灭杀行动。当然,士兵可能是有情绪的。我与主流看法所异之处,仅在于这种情绪为谁所利用。主流认为是太子,或单纯是陈玄礼,我认为背后真正的人是玄宗。
诛杨的第三个动机
安禄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兵留潼关,凡十日,乃遗孙孝哲将兵入长安。(《资治通鉴·唐纪》)
初九潼关陷落。十二日黄昏,玄宗厚赐随驾禁军钱财和布匹,十三日黎明从长安出发,十四日历四十余千米到达马嵬驿,驻留到十五日出发,十七日历一百千米到达扶风郡,十八日历一百五十千米到达陈仓,二十日历一百八十千米转为南向到达散关,进入蜀道。安禄山兵马进入长安,则是玄宗出逃十天之后的事情。这个时间差很关键。
仗下,士民惊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过便桥,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甲子,上至普安,宪部侍郎房琯来谒见。上之发长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阳,谓高力士曰:“朝臣谁当来,谁不来?”……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资治通鉴·唐纪》)
根据这些记录,早在玄宗出逃前,京城里有钱有实力的,就已经开始纷纷出逃。玄宗出逃后,“王公、士民”等有能力逃跑的,也大多跑空。有“士庶”与官员紧随玄宗队伍其后而来。
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安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等于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庆宗。凡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禄山素所恶者皆杀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铁棓揭其脑盖,流血满街。己巳,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资治通鉴·唐纪》)
玄宗带走了宫中的贵妃一家,皇子、皇妃、皇孙,但来不及带走宫外的。宫外的,应该是宗室远亲居多。所以安禄山攻入长安后,屠杀的多是与皇帝血缘较远的不得势的王妃、驸马、郡主、县主,皇孙大概也是宗室旁支居多。真正被杀的公主,只有因被逼与获罪驸马离婚而与玄宗交恶的、同样年迈的玄宗亲妹:霍国长公主。
实际上,玄宗虽然是瞒着众人仓皇出逃的,但并非安禄山兵临城下才出逃。玄宗仅给扈从士兵留了从黄昏到黎明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安排整顿。玄宗时期的禁军,据推断多为京师侠少、长安大户子弟,多是常年混京城的游侠纨绔,并非两耳不闻营外事的一般兵源。玄宗厚赐之后,无法断定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些财帛是否能够顺利流入扈从禁军家中。虽然禁军没来得及与家人道别,但我认为既然赐的是帛物,应当能够通过一定的渠道送至多数扈从的家中。或许这也可理解为资助他们家人跟随逃亡的路费?
所以,从玄宗出逃到安禄山兵马进入长安的几天里,有能力安排全家出逃的,应该是已经跟着玄宗队伍逃走了。禁军家人中,也有没能力出逃的,最终只能成为殉葬品。所以,字字珠玑的史笔,也会强调一句“家留长安者”,即扈从禁军没能力出逃的家人,被安禄山杀绝,连婴儿都不放过。但这句强调之语,同时可以理解为,也有“家未留长安者”,否则不必多此一言。所以玄宗做了些许起码的安排—因为这关系到皇帝托付人身安全的禁军的忠诚,关系到自己的性命。本为躲避叛军逃命,如果不提防身边的禁军,反而被禁军累杀,岂不是事与愿违?
扈从士兵有无法放下的后顾之忧。很多坚信是马嵬驿哗变的人,讲到这种情绪,会强调士兵在马嵬驿吃不饱饭,所以才闹事。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当时的置顿史是魏方进,杀,也应该是先杀魏方进。但士兵却是围着杨国忠喊“没吃的了”;杨死后,魏方进在旁边斥责士兵,才被杀。实际上兴平离西安不远,队伍从长安到马嵬坡只刚走了一天多,仍然是京兆府辖区内。当地的官吏跑了,所以才暂时没有足够的食物。等后几日行进到扶风一带的郡县时,军队的补给基本就解决了。一天的时间,士兵饿肚子的积怨,还不至于到兵变的程度。扈从有杀杨的情绪,恐怕还是和他断军属后路有直接关系。
杀杨国忠,确实能够泄愤,因为杨国忠试图烧左藏库与便桥的做法,不仅是阻挠叛军,也是断禁军家人的逃亡路线、断玄宗的后路。因为这不是兵临城下的出逃,这次出逃给后来者留有能够跟随的一定的时间差。杨国忠不仅不忌惮玄宗,更想不到自己所为会引起士兵的愤怒。玄宗这时主动派高力士等人,屡次及时制止了杨国忠的断路做法,他岂会不明白禁军的心思和情绪?所以说,禁军杀杨国忠,玄宗蒙在鼓里—在我看来可能性不大。从这里来看,仅任宰相不过两三年的杨国忠,政治嗅觉与危机敏感度是远不如玄宗的。这种低劣的战略头脑与政治嗅觉,如果真的让他到了蜀中,像宇文化及那样做出挟君甚至弑君的蠢事,也不是不可能。
从这几处记录来看,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大部分禁军的家人是有能力和足够的时间逃走的。否则那支数百人的禁军,就不会仅仅是闹一些情绪、发一些牢骚,更不会是玄宗杀个权臣、流点眼泪、说些感人的话、分点财帛贡品,就可以轻易安抚的了。所以,禁军一直有情绪—而且情绪一直从十三日延续到十七日。玄宗在扶风提出给兵士们分蜀中进贡来的春彩,让他们按自己意愿决定去留,并表示愧疚与感激时,这种情绪才被彻底化解。
因此,本人认为:马嵬驿事件中谁利用这股情绪发动了事变,史家各有看法,但不可否定这种情绪的存在。天理人情,任谁和自己即将陷入危险的家人失去联系,都不会无动于衷、没有担忧和情绪。唐玄宗最后化解这种情绪,恰恰是因为他有感性和富有同理心的一面—否则,作秀都作不到点上。安禄山在形势大好、风头最劲时内乱外颓,根本保存不住胜利果实—不得不说,暴戾昏聩之主,与老来屡屡糊涂却尚留有待众之明达的唐玄宗对比,是差得很远的……差的,或许不是智商,而是情商。杨国忠亦如是。
杨国忠麻木作死而不自知,断禁军家属后路,激起兵将群体情绪,也给处于险地的玄宗制造了管理难题—这是杀他的第三个理由。有这三个理由叠加,玄宗还不杀他,那真如同自杀了。
有些人认为马嵬驿兵变仅仅是陈玄礼暗地里为不知情的玄宗解忧—这严重低估了玄宗对禁军动向的敏感度。
唐朝在开国的一二代交替时,就发生过因控制禁军而成功的玄武门政变,开了一个容易引起子孙效法的坏头。所以唐代宫廷政变尤其多,尤其是起于禁军的兵变。
李隆基本人的成长岁月中,便目睹了通过控制禁军而发动并成功的神龙政变,和发动但失败的景隆政变。唐玄宗本人后来诛除韦后时,通过勾连禁军,策划、发动了唐隆政变;诛除太平公主和向睿宗夺权时,又抢夺禁军指挥权,策划、发动了先天政变……玄宗杀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时,也是认定他们意图发动禁宫政变。他对勾结禁卫的行为毫不手软……
正是因为玄宗对禁军的形势与动向极为敏感,所以他多次利用禁军,跳跃式地获取了巨大声望和权力。由于玄宗深知禁军的关键性,他在开元时期推动了北衙禁军的募兵化、内廷化、私属化。人家玄宗是“禁军专家”啊,绝对能明察秋毫,有人却认为玄宗不知道禁军要闹情绪?
面临全局战争,玄宗的军事能力或许是不足的。但玄宗管了一辈子禁军,控制禁军发动兵变可以说是玄宗发家的老本行,高度依赖数百禁卫逃亡时,他对禁军形势岂会那么不敏感?这是玄宗最傲人的职业能力与职业经验之一。陈玄礼策划这件事,玄宗无所察觉,甚至毫不知情的可能性并不大。认为玄宗对政变和禁军情绪无所察觉、没有应对举措,把玄宗理解成一个完全被动的糊涂小老头,无异于说迈克·乔丹由于年龄太大,很久没有打过比赛,所以会像一个生瓜蛋子一样在限制区傻站三秒,像个没摸过篮球的孩子一样犯规……当时士兵有情绪是肯定的,我们看区区数百字史料都能感受到的情势,玄宗面临性命攸关的形势,亲历亲见,岂会浑浑噩噩而只知整日赶路,而没有思考应对?
李亨做太子时,常年受到玄宗恐慑。鉴于前太子李瑛触碰禁宫兵事的教训,仍在玄宗控制中时,李亨最不敢碰的也是禁军这一块。因此“太子不决”也就可以理解了。所以史书所记载的事件经过,大致不会有问题,本文也没有质疑。但对史料中人物所刻意展现的言辞立场,我怀疑是一整场有预谋的表演;顺着其思路解读,有多处违背情理,颠覆人物既往性格表现及现实成就,显得过于表象化。
放走太子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