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没有先例,我们也不知怎么办好。”
政委想了想,问冼文弓:“女方也找你们谈过吗?”
“没有,不过肯定是这个意思。”
“你们办事太欠周到,报刘明天志愿兵时就不周到,现在又这么毛草。”政委又对主任说,“这样吧,规定决不能违犯,先让冼文弓回去侧面向女方了解一下。如果女方也很坚决,让三连正式写个报告,我们再开会研究,看是否可以考虑让刘明天转成后勤军械修理所职工。后勤不是说差个职工,一直配不上合适的吗?”
主任同意政委的意见。政委又嘱咐冼文弓:“这个情况暂时只你自己掌握就行了,等了解确实以后,再同支部其他人研究写报告的事。”
冼文弓真佩服政委处理问题的周到和果断。
五
冼文弓第一次来到李罗兰的家。
这哪象寡妇的家啊!烧火的木头用锯截得一般齐,用斧劈得一般粗,摆得整整齐齐,活象一面用榛子糖垒成的工艺墙。柳条杖子围住的小院扫得全露土了,这在大雪茫茫的索伦河谷是少见的。屋檐下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红辣椒、黄苞米和金红的山菇。门上的对联也写得超凡脱俗:
索伦河水长,
兴安山脉远。
横联是:山水相依。
贴“福”字的位置被“军民一家”代替了。
屋里摆设简单、雅致,恰到好处。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中最漂亮最突出的是立柜般大小的书橱,里面满满都是书,四壁和顶棚都用报纸糊得很熨帖。墙上一张照片也没有,只挂了一幅草书“爱我河山”。从署名看,是她丈夫写的。可以想见,她和丈夫都是有较高志趣的知识青年。
李罗兰给冼文弓端来一杯糖水,往摆满小学生作业本的写字台上一放的时候,冼文弓的眼睛忽然被玻璃板下压的一张年历卡片重重撞了一下。呃?那不是四个月前,他在学校因一时找不到可玩的东西而顺手送给她的小女孩玩的那张年历卡吗?卡片上印着雪后布达拉宫的风景照,藏民和外地游人在踏雪瞻仰富丽堂皇的殿堂。殿堂旁边空白的雪景处有冼文弓写的四行小字:“只有唯一的一种宗教——友谊只有唯一的一种教堂——前线这种教堂永远不会毁灭至今温暖着战士的心房”。已经过时了的卡片竟保存得完好无损!是孩子保存的还是她妈妈保存的?他随手拿起一本学生作业,忽然又被玻璃板下露出的另一张大照片吸引了。那是李罗兰在索伦河畔雪地里拍的半身风景照,空白处也写着同样的四行小字。这说明她也很喜欢这首诗,同时也说明年历卡是她保存起来的。他不禁油然生出一种敬意,也生出一种幸福感。为什么而幸福?为刘明天将要有这样的好爱人?为自己意外遇了知音?他喝下一口水,好甜。
小女孩扑上来缠着他讲故事,他抱起她说:“叫什么名?啊,兴安,好,小兴安给叔叔唱个歌,叔叔就给你讲故事。”
小兴安真坐在他腿上唱起来。纯真的童音唱了一首多么奇妙的歌儿呀,曲子是现成的——“十五的月亮升起在天空哟”那首歌的曲;歌词是改编的:“只有唯一的一种宗教‘友谊’哟只有唯一的一种教堂‘前线’哟这种教堂永远不会毁灭哟至今温暖着战士的心房哟。”
冼文弓心颤了,眼湿了,他想起遥远的军部门诊所的那位护士。“如果她唱着这支歌儿送我一步,即使不能结婚,也够幸福一辈子了!他想着,为了镇静自己而一连喝了好几口水。这水虽然仍是热的,却象加了一丝酸辣味。他偷偷擦了擦眼角,被李罗兰发现了”,她忙叫过女儿说:“兴安过来妈抱,叔叔有工作!”
“累是累点,不过累得踏实,累得高兴。更累的是你。”
“没你们帮助,说不定累啥样呢!现在累点也踏实、高兴。”
小兴安忽然说:“妈妈你累就要个解放军叔叔呗,咱家有了解放军叔叔你就不累了,我也有人玩了!”
李罗兰忙岔开孩子的话:“兴安给叔叔拿糖去!”
兴安到柜子里翻糖去了,冼文弓终于鼓足勇气说:“李老师如果信任我,我跟你谈件事。”
李罗兰心慌意乱看一眼冼文弓:“我信任你!”
“信任”二字分量重啊,冼文弓心头撞起一束荧荧的火花,那火花分明是一棵结了硬荚的黄豆:“明天是好样的!”
她瞅瞅他,又点下头:“嗯!”
“你们的感情都很高尚。”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嗯”,期待而惶惑地盯着他。
“我很赞成你们,已快两年了……”
她眼中的期待和惶惑消逝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来给我做媒吗?”
“是明天叫我来跟你说的。”
她惊疑着咬了一阵嘴唇,心情十分复杂,好半天才说:“明天确是好样的,因为不幸的机缘我熟悉了他,因为他我才了解到战士的可爱。我对他,是象对弟弟那样爱的,我没有想过要和他定下什么!”
冼文弓非常意外,不相信这是真话。好不容易才得来政委那些话呵,他一定得帮明天办成这件事:“明天真心实意爱你,他大冬天种了一棵豆子,已经结果了!”他讲了刘明天种豆子的事。她十分惊讶,十分感动,又十分不安,眼里亮晶晶地闪动着泪光,泪光里仿佛有颗透明的心流动着鲜红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血液,那血是无私的善良人的血。她想象着刘明天用这纯洁的血一滴滴浇灌那株希望之豆时,怎样祈盼着与她成婚的日子到来。她感激而又难过,好半天才自疚地说:“这都怨我,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我们的关系。”她擦擦眼角,“我一直把他看成一个善良的孩子,他太善良太单纯了,一定是感到我生活很艰难,不容易找到丈夫了,出于同情才这样想的。他把我对他弟弟般的爱理解为爱情了。”
严格说起来,冼文弓对爱情的理解确实不如李罗兰深刻,不然他怎么会把那位护士小姐的一点关心当作爱情啊。现在他更不理解两人如此纯洁高尚的感情会不是爱情。
“不管你怎么想。明天是爱上你了。他虽然比你小几岁,但他也是大人啦!马克思就比燕妮小四岁!”
“那是因为燕妮对马克思有爱情,真有爱情大十岁也不算什么!”
“你真这么想?”
“我都做三年妈妈了,还会说谎吗?”
“亏你还提到马克思!你这样武断,想必内心就以为我是个寡妇而应该自卑吧?要是这样,你错了,我也错了——把你看错了,以为你是个马列主义者呢,原来也是个庸俗的好人主义者!刘明天是心善手巧的好司机,他象帮助姐姐那样帮助我,我象爱护弟弟那样爱护他,这就行了。我是个教书的,从事精神工作,我理想的伴侣也是从事精神工作的人,那样我可以得到更多的共同语言,更多的理解和支持。你是不是以为我成了寡妇就没了这个权利和可能?这个权利每个人都应该有。可能呢,即使没有我也不会用同情、怜悯和爱护去同不真正理解我的人结婚!”她说得激动,把小兴安吓愣了。兴安推着她的肩说:“妈妈别生气,妈妈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