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罗兰忽然觉得自己过分了,看看尴尬而惶惑的冼文弓:“你别见怪,我不想掩饰自己,所以说得尖刻了点。你是指导员——专业精神工作者,你会理解和原谅我!”
冼文弓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也仿佛刚刚遇见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象一面镜子,第一次使他照见了自己的面目;象一根锥子,一锥见血地刺中了他的要害;象一把刀子,把他思想和灵魂的五脏六腑解剖开来。“庸俗的好人主义者”?!自己还自命不凡,以为已是个马列主义者了,可是还不如一个山村女教师有见解!他感到自己没资格做她的工作了,因此半天才说出话来:“原谅我冒昧,亵渎了你的尊严。可是,我……怎么跟刘明天说呢,这对他打击太大了!”
“不早点跟他讲明,将来对他打击更大。我会让他理解的,我今后会照样关心他,帮助他。”她看看玻璃板下的年历卡片,“你送给兴安的卡片上这首诗多好哇,同处逆境的明天和我,就是靠友谊的力量克服了困难。你能理解和支持这种友谊,可以说比创造和享受这种友谊的人有更高的精神境界。爱情就应该是更高精神境界的产物,这是我的想法,很可能让你见笑!”她给他剥了一块糖,“明天向我讲过你的许多事情。那个女护士固然是不配被你爱的,但也用不着去骂她。这怪你自己对爱情理解得肤浅,以为关心、帮助和反过来的感激都是爱情。原谅我不知天高地厚,信口教训从大机关下来的指导员。但是说句心里话,我是出于……信任才这样说的,也算向你汇报思想。前任指导员……认为他仅仅是个不合格的封建主义者!”
这些话,冼文弓除了惊奇几乎完全赞同,他简直象被强国的皇帝征服了思想的柔弱使者,只是出于怎样维护本国利益和怎样回复使命而在寻找外交辞令:“你的论述大概很对,但……是不是理想化色彩太浓了?生活在现实中,却空想拔着自己的头发脱离现实,结果未必比正视现实好。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各占一半就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
“刘明天佩服你,我也受了影响。”
“我没有那么好!”
“看得出,你是勇于改变现实的政治工作者,你的到来使我的理想更有了希望。我也不是个人主义的小学教师。”沉默了半晌,“我很喜欢写画,你能把年历卡片上这几句诗给我写写吗?这儿有毛笔!”
冼文弓忽然感觉到一种暗示,匆忙看一眼墙上那幅“爱我河山”的草书,心想:那是她丈夫的手笔啊!他声音发抖地说:“我……不会写!”
“我的字那么难看还写对联呢。你是我们村驻军最高的‘文官’,又是军民中最大的‘学者’,并且是我佩服的同代人,如果不怕影响你什么,我希望你能动动笔,字因人贵!”她那既温柔又坚定的强者眼光使冼文弓不好意思拒绝:“就写前两旬吧?”
“也好。”
李罗兰从抽屉找出毛笔和墨汁,翻了半天没找到白纸,便把一张报纸铺在写字台上。
冼文弓把笔蘸饱墨,颤抖地写了起来。当写到“友谊”两个字时,因手抖得厉害,掉下一滴墨把字溅得变了形。他要重写,李罗兰却不让:“这更好!”
六
冼文弓真有点心慌意乱了:怎么才能跟刘明天说清楚?这善良的战士经过重重的挫折之后,自尊心还能经住再一次挫伤吗?如果李罗兰除了只同意和刘明天保持姐弟关系之外再没别的也好说,她却又给了我那么多暗示,发展下丢……她固然值得爱,可是怎么能够……心太乱,需要平静一下。
他找张久光一块爬山去。
张久光扔下计算盘,就地做了几次俯卧撑,便跟冼文弓跑出了营房。
两人顺着猎人进山的小路爬上山顶,放眼远眺。阳光下,银辉灿烂的雪山哟,哪里是边?哪里是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是法国著名作家齐奥诺认为的吧:文学作品中给人的位置太突出,太重要,也太不公平了。人也是大自然的儿子,在整个自然界,人和山、河、树、鸟、鱼……的位置是一样的,大自然母亲对它们同等厚爱。一座山也有气味,有动作,有魅力,有语言,有感情。一条河也是一个人,自有其喜怒哀乐,自有其爱情、力量、灵魂和病痛,溪涧山泉都是人,也会恋爱,会骗人,会撒谎,会背信弃义。森林会呼吸。田园、荒野、丘陵、海洋、山谷、峰峦……他们都是能够喜怒哀乐的人……大山噢,你什么时候喜?什么时候怒?河水哟,你什么时候哀?什么时候乐?你们不是也有爱情吗?你爱我们战士吗?你爱我们的罗兰吗?啊,“爱我河山”,这是罗兰她爱人说的。山、水、草、木、日、月、风、雪,我也对你们说:“爱我河山!”
滑到山下,他仰天一躺,四肢放纵地伸展开来,闭目尽情享受这短暂而难得的轻松。
“指导员受伤了吗?”满身雪粉的张久光滑到了他的跟前。
“躺在雪里闭目养神真惬意!”冼文弓坐起来一看,不远就是狍子和李罗兰丈夫的坟。他重又落进矛盾的旋涡,脸上涌起愁苦的云。
眼尖的张久光发现了,联想今天反常的举动,问:“指导员,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唱的曲?”
冼文弓犹豫着长叹一声:“明天……”他憋得实在难受,想说一说。
几辆汽车正赶这时从山脚拐过,顺公路开来。车上的人看见他俩,把车在公路旁停下了。刘明天打开驾驶楼门招呼道:“喂,回不回去?回去上车!”
冼文弓忽然又不想说了,和张久光一块上了汽车。刘明天非让指导员坐进他的驾驶楼,张久光坐后车驾驶楼。刘明天看冼文弓脸上阴沉、忧郁,以为还因前两天被他顶撞了生他的气,车一开起来便摸出个罐头:“指导员,我请你客!”他是想问问他的要求到底能否达到,但没直说。
“什么事请客?”
“没什么事,惹你生气了,赔个不是!”
“呃,你分了两个好兵,高兴了?”
“还有一个郭云河呢。”
“抓好了,郭云河也……他聪明,点子多,可以给你当参谋。”
“要求复员还要什么参谋不参谋的!”
冼文弓没吱声,嘴角**了几下。
“指导员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可能要感冒。”冼文弓说着故意咳嗽起来。
刘明天不忍心再问复员的事了。冼文弓忽然又停住咳嗽,安慰说:“这两天忙,我还没倒出空考虑你的事。”
“别不当回事就行!”
冼文弓真的病了,发烧四十度,不得不住进医院。
星期天王自委特意去看冼文弓。他拿的也是罐头。山里什么水果也没有,看老人,看小孩,看病人都一律拿罐头。王自委想到自己给冼文弓出难题泡病号时,住的正是这个病房,不禁开玩笑说:“这不是我泡病号的屋吗?你也进来啦!”
“我可不是泡病号,病得真不轻啊,这是第二回生大病。上回是被精简的时候,加上被那护士小姐蹬了一脚,就病了。这回比那次好像还重,吃吃你的罐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