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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的陆地(第4页)

周金麦又悄没声地给李秀玉写信。简单是简单,但语气不一样了:“尊敬的秀玉,我用许多心血给你写的长信,你该收到了,非常想知道你有何想法,望来信指正。”回信的日子又过了,仍未接到回信。周金麦又写一封:“敬爱的秀玉,我给你写了两封信,你一定都收到了。我日夜盼着能听到你的想法,可是没有。我每天出海都想这事,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这样下去,叫我怎样继续出海打鱼呀?”

还是接不到回信。他又加深语气写道:“亲爱的秀玉,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对待一个战士。我们还没互相了解,怎么就中断联系呢?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出于礼貌你也该回信谈谈看法呀?头两封信写得不谦逊,你应该回信批评!”

就是不回信。周金麦自尊心受到了挫伤,发怒了,一气之下又写了封辱骂的信:“不识抬举的李秀玉,你太没有修养,太不懂礼貌,就你这样,怕是永远名落孙山了。如你不回信,我就一直写下去,直到回信为止。”

照样不见回音。

周金麦失望了,再写下去的信心已经丧失。他决计把这件事忘掉。

于是,海在他眼里变得吝啬而残酷了。海那么富有,许多许多的珍品自己食用不了,为什么轻易不肯给人?动不动发怒,为一点小事,就能吞啮妻子的丈夫、儿子的爸爸、姑娘的情人、父母的儿女,而且一副铁石心肠,任死者的亲人怎样在岸边向你翘首哭祷,你也毫不回心转意。你野心太大,太骄横,太自以为是,所以才那样喜怒无常,目空一切。大海呀大海,你一点也不可爱。

海哭了,低声地流着泪,那满脸的泪滴象滚动着一层密集而均匀的珍珠。天也哭了,长长的密密的泪雨落在海面上。大海好像烧开了,无数煮熟的珍珠都翻上水面。微风和着急雨,把天空和大海搅在一起,象天和海在抱头痛哭。大海昨天还狂涛翻卷,怒吼示威,今天为啥如此伤心地低泣?因为痛悔伤过渔人的生命吗?因为看见孀妻在遥祭丈夫的亡灵吗?

一艘小机船静静地停在烟雨迷濛的夜海面上。一盏风雨灯放在小船发动机的汽缸上。灯光里,三把张开的黑伞下面坐着三个人,周金麦和两个渔兵。这几天,周金麦憋着一股劲在打鱼。如果以往,遇到这样的天气就不出海了,他偏要出。他自己明白,这是跟那李秀玉治气呢。他也奇怪,本来已下决心不再想这事了,为什么干点啥都非想到跟她治气?这是在人生的海上头一次惨败。从小学到初中没败过,从初中到高中也没败过。要不是家里生活困难,考大学也不会败的。当兵到现在,哪年败过?跟一个女大学漏子一封短信就断了,实在是一次惨败。他还奇怪,找对象的事,人家不同意就拉倒呗,干嘛这样啊?他分析了产生这情绪的原因:自己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也喜欢争强好胜的人。李秀玉好像比我还争强好胜。看来,我真是对她产生好感了。哑巴吃黄连,自己悄悄咽下苦汁算了,别叫大家看出来笑话。

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孤寂的响声。船在原地轻轻摇摆,海的叹息声被雨声掩住了。七、八筐鱼线已放进海里,还要等个把小时才能起线。三个人无事可做。周金麦吸口烟,望着迷濛的烟雨又哼起来:“海风……啊海风……腥咸……的海风……”

挺佩服周金麦的大耳朵渔兵见班长的烟头一会大亮一下,哼歌的声音便停一下,就打开收音机让班长听听节目,好心情愉快些。可偏偏播出的是一部电影的录音剪辑,电影里死了个人,正开他的追悼会,致悼词。大耳朵渔兵急忙关了收音机,故意叹了口气说:“唉,人总是要死的。等到给我开追悼会的时候,你们可得把悼词给我写好点……”

“胡扯什么,打开,听听悼词!”周金麦不哼歌了。

收音机又开了,哀乐在轻轻摇摆的小船上,在张开的黑伞下面,在三个远离家乡而又失意的战士身旁,低低地回旋。周金麦思想的鸟儿正穿越灰茫茫、雨沼沼的大海朝家乡的山地和平原飞翔。那个李秀玉在干什么?在阴凉的桔树下读书,还是在田间小路上散步?她会不会想到海,想到海上还有个打鱼的战士?她现在高兴还是痛苦?为什么高兴?为什么痛苦?

“……×××同志永远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的形象,他的品质,他的精神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更大的贡献,以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这悼词,周金麦听来就象是追悼李秀玉。李秀玉还没和他见面就永远离开了他,给他心上造成了创伤,不跟死了一样令他悲哀吗?人真是怪物,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也没说过含情脉脉的话,何以产生如此强烈的怀念和悲哀?大文豪泰戈尔的话真是从生活海洋里提炼出的真理。他说,我追求我得不到的,我得到的都是我不追求的;播种经历,收获习惯。播种习惯,收获性格。播种性格,收获命运。周金麦播下的经历、习惯使他收获的争强好胜、执着不懈的性格,就是他此时产生悲哀的原因。他想得到而得不到的,就一定要追求。追求而不得,便悲伤。这种性格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命运呢?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人真是太复杂了,往往心里想的是这样,表现在行动中又是那样。周金麦突然自己关了收音机说:“你俩帮帮忙,我也开个追悼会!”

“班长咋啦?”

“为我的‘对象’开追悼会!”

“她……她没了?”

“你不说一直通信吗?”

“单方面的,没回。”

“臭美!开!开她的追悼会。”

两个渔兵为了安慰班长,真的愿意开这个追悼会。这未免太恶作剧。诅咒一个好端端的人死,不是太残忍吗?对于那个她来讲,是太残忍了。可这残忍她不知道,没实际意义。实际意义只在眼前。对眼前的周金麦来说,这就是友谊,就是帮助,就是温暖。

说是这么说,真要搞,他们谁也做不来了。“算了,听听广播算了!”周金麦深深吸口烟说。

电影插曲忧伤的旋律在雨中缓慢地飞行一阵之后,落到珍珠滚动的水面上,更加让周金麦觉得沉痛。这神秘的、莫名的沉痛,使他神经麻木,不觉凉,不觉饿,不觉累,也不觉苦。“海……风……海风……腥咸……的海风……”他不由自主地哼着。

海风渐渐刮大了。大耳朵渔兵看看表,已到了起线时间,他怯怯地提醒周金麦:“班长,到点了!”

“不忙,今天非钓几条大的不可。”周金麦仍瞧着神秘的海面哼:“海……风……腥咸的海……风……”

风更大了。小机船象婴儿的摇车在渐渐涌起的浪上面摇,摇得很有节奏,让他们感到舒服。慢慢地,胸中悲哀的迷雾摇得稀薄了。两个渔兵又提醒周金麦,风头不对,该起线了。周金麦闭着眼任船儿把他摇摆了一阵,悲哀被摇得所剩无几,才坐起,收了伞,穿着雨衣开始起线。

八筐鱼线,每筐一百多米长,一百多把钩。周金麦拔线,大耳朵渔兵摘鱼并往筐里捯线,另一个渔兵掌舵、开机器。

船开始摇得象醉汉了,叫他们站不稳,起线比往常困难。拔了十多米,十多把钩上做鱼饵的虾肉都没了,却没有一条鱼。周金麦骂骂咧咧地说:“小气鬼!吝啬鬼!”

船把他们摇晕了头,风差不多已有五级。五级风就不允许出海了。象有个怪物躲在水下面故意用劲摇船,一会把船推上浪尖,一会又把船推下浪谷。站都不稳,拔线就更危险了。大耳朵渔兵急了:“班长,反正不会有几条上钩的,走吧!”

“不能让这吝啬鬼白捉弄一回,放这么多线,不信钓不着鱼!”周金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拔线。

海面黑得可怕,加上瘆人的雨声中又多了涛声,海越发阴森狰狞。大耳朵渔兵不得不再次催促周金麦:“班长,太危险了。这大浪,不出事回去也要挨连长撸的!”另一个兵也劝:“班长,走吧!”

“再呆一会儿,我总觉得今天能有条五、六斤的鱼。”周金麦加快了拔线的速度。他也感到这风还要大,要是以前,他早决定往回返了,今天却非要弄条大鱼不可。

起完六条线,还没有超过二斤的鱼。杂七杂八的小鱼总共也就一、二十斤。周金麦很生气。越生气,那越来越大的浪就越气他。浪把他们连人带船象鸡毛一样颠弄着,举起来,按下去,再不就哗地朝上边泼一阵水。风雨灯总是湿漉漉的。穿着雨衣,不透气,闷得流汗,所以里外都湿。一个接一个的浪已不光是气他们,而且明显地要加害他们了。

“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老子抓不着你,也要把你哥、把你爹抓到!”周金麦没力气骂出声来,只在心里狠狠地骂着,然后移到大耳朵渔兵跟前,和他一同掌舵,想快些赶回岸边。

船终于闯过七、八里惊涛骇浪,驶到了岸边。连长带着好几个人早在迎候他们。一连之长的心简直急得快要冒火了。三个战士和一条船万一回不来,他可怎么交待!

浪撞到岸上更加骄横,一撞一暴跳,同时伸出上百只拳头乱砸一气。一个大浪突然又从背后扑来,抽冷子一推,机船被推上礁石,退不下来。周金麦跳下水,用肩去扛。呼隆一响,又一个黑乎乎的浪凶恶地一扑,咔嚓一声,船又从礁石掀下来。

岸上,连长的手电光颤抖了几下,哭似地呼喊起来:“周金……麦……周金……麦……!”

周金麦被砸伤了一个脚趾,十多天没能出海。这天下午,天气少有的好,海象睡着了一样安静。周金麦提着个大竹筐,到岛子东边不大有人去的海滩上拣海虹。不是吃,打鱼的人哪有愿意吃海虹的。他自己不能出海,是为出海的两个渔兵准备明天的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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