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司令员那鼓励、期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给我以勇气和力量,我想:选我当组长,就是叫我多干点工作呗。我年轻,理应多跑跑腿,多出出力嘛!司令员说得好,考虑那么多“长”字干啥!关部长叫我自己说说,大概也是要考验我一下吧?于是我鼓起勇气说:“行,我同意了!”
司令员乐得一拍我的肩头:“这就对喽!”转过脸问关部长:“老关,小辛点头了,你呢?”
关部长眼睛又一亮,若有所悟地说:“我支持!青年人就该这样。用我的话说,象他这个年龄,咱们长征都走完了,当个组长,不就是多干点工作吗!”完了,还半开玩笑地表了个态:“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小伙子有的是力气,勤快点,好好干,我们老家伙不会给你出难题!”
三
可是,当组长第一天,就把我难住了。
那天正好是“八·一”建军节,按照部队的习惯,不但要庆祝,而且要改善伙食。食堂忙不过来,办公室就下了个通知,每个小组派一名同志去帮厨。派谁呢?按我的想法,这个公差理所当然落到我头上,不料,宫司令员却自告奋勇抢了去。他的理由是,他当过炊事员,烧饭做菜那一套,他都明白,比我能帮上忙。他把这次读书班重点要学的《法兰西内战》往我眼前一递:“今天不是学第一章吗,昨晚我提前读了一遍,脑袋里装着几个问题,连帮厨,带思考,连干活,带请教,两不耽误!”
听司令员这样一说,我伸手接过书,真的派了他的公差。关部长瞧瞧我,头轻轻地动了动,是摇头呢,还是点头?我既看不出来,又不好问,就闷头读我的书了。
下午,办公室又安排到附近生产队参加爱民劳动。跟社员们一见面,生产队长搭眼把我们仨一瞄,便走到司令员跟前说:“首长,您看这活怎么掂对好呢?”
司令员迎上去,热情地和生产队长握过手,却闪到一旁,把我让到前边:“这是我们组长,跟他商量好了!”
跟我商量?我一时不自然起来,求援地瞅着关部长。关部长向我递了个眼色,又点点头。我没理会他的意思,想过去问问,宫司令员却拉上他和社员们唠嗑去了。说实的,这点事对我并不太难,我是觉着,有首长在,不大好意思。可是生产队长已经同我商量起来了,我只好同他商量下去。最后,连和社员见面的话,也由我代表讲了。我讲的时候,司令员笑眯眯地点着头,干活时还跟我说讲得不错呢。
晚上回到读书班,关部长悄悄把我叫去:“小辛哪,你热情工作的精神这没说的。我多当了几天兵,跟你说说工作方法吧!”
我一听,高兴了,正缺工作方法呢!我瞪大眼睛听着。
“处理问题时,要多考虑给首长学习创造条件。就说派公差这事,司令员那么大岁数,派我也不能派他呀。和生产队长安排劳动,向社员讲话这个事,组长嘛,你出面倒也对,不过,应该向司令员请示一下,怎么讲好,不然,没把首长的意图讲出来,那就不好啦!”他又鼓励了我一番:“刚干,这都可以理解,以后注意点,慢慢就会干啦!哈,瞧你的身体,这么棒,我们象你这年龄,也正是能干的时候!”
我一听,心里犯难啦。一个严肃认真地叫我那么做,一个又提醒我注意点,虽然都是支持我工作,但要求不一样,听谁的呢?处理不好这关系,两位首长,还不得因为我发生分歧呀?
四
他俩真的因为我发生了分歧,而且分歧不小。
那是在一周后的一次小组生活会上。我谈了一周来的学习收获,然后,又象司令员那样,高标准,严要求,检查了一下光顾埋头读书,对连队那一套生活制度有所忽视的问题。也可能我们对“生活制度”理解得不一样,一说到这个,关部长有点生气了,他打断了我的话说:“我看小辛这个问题,主要是司令员给惯的!司令员张口同学,闭口组长,又给洗衣服,又给铺被窝,这么对待一个战士,怎能不使他忘掉连队那套作风?”
关部长这意见提得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就说司令员给我洗衣服、铺被窝这事吧,那天晚饭后,各小组串联搞篮球比赛,我们仨都上了场,正赛在兴头上,办公室的同志把我叫去讨论第二课辅导提纲。我把汗湿的衬衣往屋里一扔,就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司令员还没睡,打着手电在看书。他已经把我的被铺好,连衬衣都洗好晾上了。多么可敬的司令员同志啊!我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着。父亲被抓壮丁,在国民党的军队里挨当官的打骂那些事,电影似的在眼前跑过来,又跑过去。而在我们人民解放军的队伍里,毛主席亲手制定的官兵一致的相互关系原则,使人感到多么亲切啊!司令员同志这些体现着人民军队光荣传统的事情,给我以温暖,给我以力量,这跟我的缺点有什么关系呢?我的那些缺点是原来就没克服掉的,之所以能检查出来,就是用司令员同志这面镜子照见的啊!如果说“惯”,司令员向我灌的是官兵一致,上下左右政治上平等的共产主义相互关系原则,使我习惯了和首长在一起而不拘束,这有什么不好!由于这件事,又使我联想起一些类似的生活细节。比如,和我商量事时,司令员总是走到我跟前:“小辛,有个事请教一下。”而关部长却站在那里,把手一摆:“小辛,你过来,我问你个事。”有时候对同一件事,他俩的结论也不同。比如,每次我要给他们打打洗脸水或洗洗衣服时,宫司令员总是制止说:“不行,可不能这样!”关部长却这样说:“好,好罗!”……
想到这,我特别激动:“我不同意部长同志的意见!我认为,司令员同志的做法应该表扬!”
没想到,宫司令员却摆摆手:“不必表扬,这个意见是值得仔细考虑!”
这使我有点生司令员的气了,看看他,他却认真地说:“老关,把你的意见说透,火力猛点不要紧,咱们不是都经过枪林弹雨吗!”
“好,那我就接着说。我是想,如果都象你这样对待战士,他们回到部队和营长、连长也都平起平坐,那怎么得了?平时倒好说,战争时期呢,在枪林弹雨中指挥员命令一下,战士们要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的!”关部长吸了一大口烟,又呼地从鼻孔喷出来,团团烟雾在他身前身后萦绕,他望着烟雾,象是在回忆过去的岁月。
这时,宫司令员眼里一亮,象是跳起一股火苗:“你认为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吗?不,绝不矛盾。老关,你我都当过战士。战士的生活和斗争,有许许多多事情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还记得一些吗?”
“怎么能忘呢。”关部长又吸了一口烟,“咱们一当战士就在长征路上,没过十天,就都立了个二等功!”
“我记得咱们当兵那天正下暴雨。”
“是呀。夜里红军冒着大雨进了咱们村”,关部长兴奋地接过来,“你这个被地主骂作‘臭放猪’的,扔了鞭子;我这个被地主骂成‘臭半拉子’的,摔了锄头,咱们一块当了红军。恰好又分在一个团部里,你当炊事员,我当司号员。咱俩一起立的那个二等功,不就是因为临危不惧,保护了老团长吗!”
司令员要回忆的,不是立功的事情。一听关部长谈到老团长,他就立刻抓住了话题:“多好的老团长啊!老关,参军后,咱头一顿饭吃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小米饭、南瓜汤。那是长那么大吃的头一顿饱饭,怎能忘啊!”
“吃饭时那情景呢?”
关部长摇了摇头:“那可记不得啦!”
宫司令员说:“是老团长亲自给我们盛上的!他把饭碗端到咱们面前说:‘小同志,趁热快吃,吃得饱饱的,好去打反动派!’咱们吃饭,他坐在一边给咱们补衣裳,钉帽徽,缝领章。咱们俩,挨了地主的鞭子、棍子都没流过眼泪,可这时候热泪却象泉水一样,止不住地流下来,流进嘴里,咽到肚里,甜在心上。咱们是怎样地敬爱我们的老首长啊!那时候,咱们连自己的姓都认不得,是老团长给咱们每人买了一支铅笔,手把着手教咱们写字。第一回教的是‘毛主席万岁’,第二回就是‘红军’、‘同志’四个字……”司令员停了停,好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对关部长说:“老关,咱们会写信的时候,合伙给咱村写的第一封信里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关部长不大理解宫司令员提起这件事的用意,蹙起眉头想了想说:“记不得了。”
司令员同志一字一顿地说:“是这么说的,‘红军太好了,官长不打骂士兵,当官的和当兵的亲如兄弟。红军是一支革命的队伍,都来当红军吧……’”
关部长猛然想起来了:“对,是写过那样的话。记得后来咱们村又有好几个小伙子跑出来当了红军。”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深沉的回忆,手上的烟已经燃完了,烟头正烧着他的拇指,可他也不觉得。关部长突然激动起来:“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的老团长,过雪山时我病了,他把马给我骑,我说啥也不骑,是他硬命令我骑上去的。他还把雪装进行军壶里,放在胸口暖成水,给我喝。可他自己,却因为有病,牺牲在雪山上。”说到这,他不吱声了,我看见他眼里亮晶晶地一闪,用手猛劲一捻,把烟头掐灭了。
宫司令员接着说下去:“临终时,老团长把一本手抄的《共产党宣言》交给政委,叫他一定教会咱们书中的道理,早日成为共产党员。我们不就是在长征路上先后入的党吗。后来,我们当了干部,不管生活怎样艰苦,都象老团长那样对待身边的战士,严格要求自己,和战士同吃一碗饭,合盖一条被。困难,不在眼里;敌人,不在话下。那种无坚不摧的战斗作风不就是来自官兵一致、上下左右亲密无间的战斗团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