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一熬吧,慢慢会好的!”张司令员和蔼亲切地说,“打扰你了,知道王立国住哪屋吗?”
“王立国?”
“也是你们司令部的参谋!”
“首长您等一下,我问问里屋孙参谋!”
孙参谋被叫出来了。他原是司令部的参谋,一年前已调到上级机关,现在是回来休假的。他和张司令员互相都认识。
“你住这呀?!太艰苦了!不进屋了,你知道王立国住哪屋哇?”
“王立国?”
“我家晓立的男人,军务处的王参谋!”
休假的孙参谋很是惊奇。他既不知张司令员的女婿在这儿住,也不知军务处还有个王参谋是司令员的女婿。他调走前军务处还没这个王参谋。他看着司令员以为他认识的样子,不好再说不认识,忙回屋叫出他的儿子,问:“你王叔叔住哪屋?叫王立国,是参谋!”
十多岁的孩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有。右边那门是李大成李叔叔,中间铁门听说是司令员的女婿住,咱也不知人家姓啥!”
怎么?女婿就住上铁门的屋?司令员心里忽地升起一股火,又问小男孩:“真是司令员的女婿家吗?”
“我唬你不是人!修缮队的叔叔钉铁皮那天我没上学,我问钉铁皮干啥,他们说,‘司令员的女婿要搬来,不钉铁皮不保险。’你看,洋自行车就是他家的!”
孙参谋怕儿子再说出更不受听的话来,忙推他去给叫门。小儿子一甩胳膊,“他不理人,我也不理他,我才不叫他呢!”
张司令员自己抡起左撇子咚咚使劲敲起铁皮来了。
好一会儿,里面传出了责怪声:“谁这么敲门,不怕震坏了耳朵?”话音一停,从外面可以隐约听到屋里有音乐声。再细一听,是舞曲。
张司令员几乎是在喊:“是我,你爹!”
静了片刻,屋门开了。女儿没穿军装,身着灰色的连衣裙。她一看真是爸爸上门,又吃惊又着慌地说:“爸爸来啦?!”
张司令员紧板着脸,没用女儿让,一步迈进了屋门,眼睛四处观看。走廊的墙壁、天棚、地板和厕所都是用白油漆刷的,雪亮的灯光照着雪白的四壁,仿佛进了水晶宫,直耀入眼睛。门边放着两双彩色厚底木拖鞋。张司令员没理睬就把脚使劲迈进去了,洁净的暗红色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鞋土印儿。
女婿和另一对青年男女正站在电风扇前擦汗,猛见岳父来到跟前,慌忙打开了日光灯,胆怯地说:“啊……爸爸,来了两个朋友,我们一块玩玩!”
张司令员向两位生人点一下头,就打量起屋子来。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切两半儿的西瓜,落地式台灯的光亮正照在西瓜上,黑籽儿红瓤。茶几腿旁还有一盆带着很厚瓜肉的西瓜皮。靠窗的写字台上不见书报。日立牌电视机旁的三洋牌录音机,还在小声地放着舞曲。
司令员一开口,竟问了这么一句话:“床呢,不放床你们怎么睡觉?”
女婿嗫嚅说:“床在西屋哪!”
“怎么?该两家住的房子你们一家住着?”司令员说着进了西屋。屋里只放了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和一张竹躺椅。张司令员又看了看厨房。因为是两家住,所以有两个厨房。闲着的一个,改成了洗浴室。看定了,张司令员铁青着脸,冲女儿说:“叫你们搬出来独立生活,你们可真独立了,包上一层铁皮和四邻隔绝!两口人住两套房子,闲一间跳舞!”他喘了一口粗气,“谁叫你们要两套房子的?”
女婿保持沉默。两位客人找到一张旧报纸在看。女儿回答说:“爸爸,我们什么也没提呀,一句都没提,真的,是管理处叫这么住的,搬来之前就给收拾好了,说一楼不安全,又主动给钉了铁皮!”
“不管你们提没提,明天马上倒出一套来!一定倒!明晚我就来检查!”张司令员说完,狠狠瞪了女儿女婿一眼,走出了铁皮屋门。
“这是怎么搞的呀?一家的房子两家住着,两家的房子一家住着!本人没提,没提还主动来给包铁皮……”张司令员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同时又零乱地过着电影:自己出生的牛棚;能演“驴皮影”的茅草屋,乡亲的老屋不能住了,要盖新屋又没有钱;两个参谋合住着套间,新来的参谋在墙洞边写材料;女儿有一间跳舞室……
1980年7月于长春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