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还残留着小姨和小姨夫仓促离开的余温,大门闭合时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微弱的回音,将叶瑾乱糟糟的思绪扯回神。他站在玄关处,指尖还捏着那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表面印着最普通的快递单据,字迹工整,地址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自家住址,寄件人那一栏简简单单落着两个字——江亦。
短短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指腹微微发紧。
叶瑾抬脚慢慢挪回卧室,脚步虚浮,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书包随手扔在门边的角落,方才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敞开着,半箱衣物和书本乱糟糟堆在里面,原本井然有序的房间,此刻也跟着主人的心境变得凌乱起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框,落在木质的书桌表面,扬起细小的浮尘,蝉鸣依旧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没完没了,往日里听惯了只觉得是盛夏标配,如今入耳,只觉得格外吵闹,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走到书桌前,将牛皮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动手拆开。指尖悬在信封封口处,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异常猛烈,“咚咚”的声响清晰可闻,仿佛要冲破单薄的肋骨蹦出来。长到十七岁,他收过同学递来的贺卡、节日的小礼物,甚至还有低年级学妹偷偷塞过来的情书,每一次他都能做到从容应对,要么委婉拒绝,要么笑着收下,唯独面对这一封来自江亦的信件,他竟生出几分临阵退缩的胆怯。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打转。
江亦为什么会给自己寄信?
“别胡思乱想了,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叶瑾低声对着自己念叨了一句,试图用这句话稳住慌乱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像是给自己鼓足勇气,终于抬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纸质信封被划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细微的“刺啦”一声,像是直接刮在了叶瑾紧绷的神经上。他放缓动作,一点点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先是一叠厚薄不一的照片,顺着桌面滑开,紧接着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最后,一个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木质许愿牌“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三样东西平铺在阳光底下,一目了然。
叶瑾的目光率先定格在那块木质许愿牌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块牌子他认得,再熟悉不过。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时候,他们几个一起去爬山,中途遇到寺庙进去写的许愿牌。
而江亦,当时也去写了许愿牌。
所有人的许愿牌,写完之后都会亲手挂在山间的树枝上,任由风吹日晒,留在古寺里,作为一份寄托和念想。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江亦的这块许愿牌,明明当初已经挂在了古寺的林间,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的信封里,被千里迢迢寄到家中?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疯狂冒出来,搅得天翻地覆。叶瑾的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木质许愿牌的表面,木头被岁月和香火熏得温润,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能清晰摸到上面浅浅的纹路。
他慢慢将许愿牌翻转过来。
下一秒,几行清秀隽永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江亦独有的笔迹。江亦的字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清隽利落,笔锋偏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平日里看惯了他作业本、试卷上的字迹,叶瑾一眼就能认出来。
木牌上的字不多,短短两句话,却像两道惊雷,直直劈在叶瑾的心上。
“愿叶瑾岁岁平安,更愿我能岁岁伴他身边。”
岁岁平安。
岁岁伴他身边。
短短两句话,反复在叶瑾的视线里打转,一字一句,清晰得过分。他盯着这行字,眼神发直,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纷乱的思绪彻底停滞,仿佛有一根紧绷了整整两年的弦,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蝉鸣、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外界的声响都渐渐被隔绝在外,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高二上学期……
叶瑾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间。
那块许愿牌,是高二上学期爬山时写下的,算下来,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整年。
整整一年的时间。
原来在那么早以前,江亦心底就藏着这样一份心思?
叶瑾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滚烫的烈日灼烧过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江亦把他当朋友。
他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小心翼翼把那份懵懂又热烈的喜欢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表露半分,以为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心事。
他以为这只是他一厢情愿。
可眼下这块辗转被送回来的许愿牌,还有牌面上直白又温柔的心愿,狠狠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
原来那个永远清冷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江亦,也在很早以前,就把他放在了心上。
“呵……”
半晌,叶瑾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震惊,有错愕,有酸涩,有惊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