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菱的话像长在了乐平的脑子里,压不住,赶不走。
她需要一个知情人告诉她真相。或者说,她想听到有人告诉她:杨菱在骗你。
“到底怎么回事。”
奉节带她回到那几扇铁门外。林南橖默默跟在后面,奉节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边走边说吧。乐队长,您的伤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乐平摆摆手。她跟着奉节七拐八绕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小路里,没人带路真的出不去。林南橖每次走到岔路,都默默在墙角做下标记。
“首领的本意,是让您借着平叛的由头,让绿洲的小队名正言顺进入黑金城。一切行动沉于地下,不会被人发现。”奉节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继续向下的走廊,“您做得很好。嗯。。。好过头了。”
“什么意思?”乐平追问。
奉节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思考怎样尽量温和地讲出后面的话。
“首领没想到您会签一份永久盟友、资源共享的协议回来。也许是易先生真的很欣赏您,真心愿意与绿洲合作。第二天流浪者就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
他们向下走了几百米。下面的空气像几百年没流通过,凝成了半固体,使劲吸也得不到多少氧气。脚下的路越来越黏腻,鞋底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开始我们也认为是好事,至少给绿洲一个突然崛起的正当理由。但这件事让绿洲进入了一些大型组织的视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黑金城的暗香。他们查起来很容易。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他们在绿洲建了驻地,安庐集体沦陷。”
乐平心脏跟着抽动了一下,安庐的事最开始是因她而起。
“然后黑金城里突然传起风言风语,说组织已经被绿洲侵占。忠于易先生的老人要求彻查,还想开棺验尸。我和杨队长费了不少力气平息风波,可事态发展太快,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武装暴动。只能派兵镇压,死了很多人。也就是那时候,很多工程师莫名被杀,黑金城的石油产量骤减。”
“再后来是和会联盟。他们以黑金城没落为由,把我们踢出了联盟,同时又邀请绿洲加入。”
下到底后,奉节拐进另一条走廊。每走十几米,两边就扩出一个大空间,能看到人类生活的痕迹。地面铺着几块烂布,应该是工人睡觉的地方。仅此而已。
“对首领来说,这没有区别。反而绿洲加入,让她的一些行为更加名正言顺。直到和会会议上,这些人才露出真面目——他们已经查清了黑金城的真相,并以此逼首领拿出比黑金城多一倍的石油。不然就以替黑金城复仇为由,清剿绿洲。”
“所以——”
“所以,之前的武装暴动、工程师莫名死亡,以及这次袭击黑金城的人,会不会和天枢城有关系?”乐平接过话。
“不愧是乐队长。”奉节由衷地说,“您在战场上捡到的那枚戒指,大概可以验证这个猜想。不过没那么简单。等您回到绿洲,首领应该会再和您说明。”
奉节带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扇密封的铁门。这里不再闷热,反而有些冷气。
“但杨队长想让您知道的不是这些。”奉节面对最后一扇铁门,迟迟不愿打开。可这是杨菱的命令,杨菱现在才是黑金城的最高指挥,他不能违抗命令。
“这里才是杨队长想让您看的。”他打开了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冷库。装的不是食物,是堆得满满当当的四方体。乐平走近看清里面的东西,胃里猛地翻了一下。林南橖反应更剧烈,她扶着墙止不住的干呕。
不是别的东西,是人!
很多人的尸体被机器挤压成正方体,冻成一坨。整个冷库都是。粗略算下来,至少几千人。
“一次烧得太多会引起外界猜测,只能先放在这里,一点一点烧。”奉节关上门,退回刚刚那几块烂布的地方,拐向了另外一边。往下又走了十几分钟,“工程师死后,那些大型机械没人搞得定,只能用最老式的机器采油。”
他们终于走到了有人的地方。
乐平停住了脚步。
人,全是人。
他们不穿衣服,浑身粘腻漆黑。监工提着鞭子在一旁,谁动作慢一点,鞭子就抽下去。那些人像麻木了,打在身上也不躲,只是缩一下脖子,继续干。
他们的脖子后面鼓起硬邦邦的肉疙瘩,膝盖打不直,每走一步脚掌都拖在地上,像是膝盖里的软骨磨没了,骨头磨骨头,每抬一步都疼。手掌粗得像砂纸,指纹被油污和厚茧填平;手指关节肿大,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油泥,黑得像永远泡在石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