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看见德厚。
矮。瘦。癞痢头。头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秃的地方发亮,长毛的地方发黄。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插在口袋里,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又插回去。
他不看秀兰。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秀兰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害怕,不是失望。是一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好像心里有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走吧。”公公说。
秀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台还在,锅还在,墙角的木板床还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她知道,灰底下还压着火星。扒开灰,吹一吹,还能着。
她不会回来了。
她拎起包袱,跟着德厚和公公,走出了院子。
父亲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
秀兰停下来,看着父亲。
父亲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秀兰等了片刻。
父亲没有说出口。
秀兰转过身,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也是在院门口。母亲把鞋卡在门槛上,鞋尖朝外。母亲没有回头。
秀兰回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灶房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堂屋的门也开着,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继母没有出来。铁蛋没有出来。弟弟妹妹们没有出来。
没有人送她。
她转过身,走了。
德厚走在前面,公公走在中间,秀兰走在最后。三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沿着村路往前走。路两边的田里光秃秃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地响。
秀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奶奶做的,布鞋,黑布面,白布底。奶奶做的时候说:“等你嫁人的时候穿。”奶奶做完了,秀兰试了试,大了。奶奶说:“大了好,大了能穿好几年。”
秀兰穿着这双鞋,走了很远。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槐树还在。
树皮裂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一根一根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
秀兰看着老槐树,想起小时候。她每天傍晚坐在这棵树下,等母亲。等了三个月。母亲没有回来。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等别人。
是被别人等。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等。
她继续走。
走过了老槐树,走过了村口,走上了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