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说:奶奶,我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打我,会不会骂我,会不会像我爸一样是个软蛋。
但我不会跑的。奶奶,我不会跑的。
你看着吧。
她转过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下次来,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出嫁的日子定在腊月。
继母说,腊月是好月份,嫁过去明年就能生。秀兰不知道“生”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腊月很冷,冷得水缸里的水会结冰。
继母没有给她准备嫁妆。
一件新衣裳都没有。
“我们家穷,出不起嫁妆。”继母说,“你嫁过去就是他们家的人,自己养活自己。”
秀兰没有说话。她早就不指望了。
奶奶留下的那面铜镜,是她唯一的嫁妆。她把它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包袱很小,除了铜镜,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是奶奶的旧衣裳改的,一件是继母不要的,补了又补。
秀兰把包袱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全部。
出嫁前一天晚上,秀兰没有睡觉。
她坐在灶房的木板床上,把铜镜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房很冷。月光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霜。
秀兰摸着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
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一朵是奶奶。一朵是她。
“奶奶,明天我就要走了。”她说。
铜镜不回答。
“奶奶,你把我送到这个家。现在我要去另一个家了。你不在,没有人送我了。”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灶房里回荡。
“奶奶,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看你。”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
她说了不算。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把铜镜包好,塞进包袱里。她把包袱系紧,放在床头。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听见院子里的鸡叫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天亮了。
接亲的人来了。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来的是老周头的外甥——德厚——和她未来的公公。两个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像两根木头。
秀兰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