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可以了。”他说。
菲利普出门把信寄了。他整个早上都惴惴不安,因为他把诺拉收到信之后的反应想象得栩栩如生,一直幻想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来折磨自己。可是与此同时,他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想象中的痛苦毕竟比亲眼所见的痛苦更容易忍受,他现在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去爱米尔德丽德了。一想到下午就可以去看她,他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
上完上午的课之后,他照例先回住处梳洗,刚把大门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我都等了你半小时啦。”
是诺拉。他感觉自己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诺拉的语气很欢快,听不出一丝怨恨,也听不出一点跟他关系破裂的痕迹。菲利普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他心里害怕得要命,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
“可以,进来吧。”他说。
他把门打开,诺拉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起居室。菲利普紧张得手心冒汗,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递了支烟给诺拉,又给自己点了一支。诺拉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怎么给我写了封那么可怕的信啊,你这个淘气包?我要是当真了还不得难过死。”
“我就是当真的。”他严肃地说。
“别傻啦。我那天不该发脾气,我也写信给你道歉了呀。既然你还不满意,我这就亲自上门给你道歉了嘛。毕竟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什么,我也不想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咱们讲和吧,菲利普。我很抱歉冒犯了你。”
菲利普没办法不让她牵他的手,却没办法注视着她。
“恐怕已经太迟了。”他说。
诺拉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紧紧搂住他的膝盖。
“菲利普,别傻了。我也是个急性子,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可是这样怄气多傻呀。弄得大家都这么不开心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俩在一起多开心啊。”她用手指缓缓抚摸过他的手,“我爱你,菲利普。”
菲利普站起身,从她怀里挣脱,然后走到了房间另一边。
“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你是想说你不爱我了吗?”
“恐怕是的。”
“所以你那天只是想找个机会甩了我?”
菲利普没有回答。诺拉定定地看着他,时间好像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她还是坐在地板上,靠着菲利普坐过的那把扶手椅。接着,她一声不响地哭了起来,没有用双手捂住脸,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脸颊上滚落。她没有抽泣,没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幕看上去太揪心了,菲利普忍不住别过身去。
“真的很抱歉伤害了你。可我不爱你,这也不能怪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颓然地坐在那里,仿佛难过得不能自已,泪水止不住地从她脸颊上淌下来。菲利普宁愿她对着自己破口大骂,这样反倒还觉得好受一些。他本来以为她会大发脾气,他已经做好了被她痛骂一顿的准备。他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他们大吵一架,彼此恶语相向,那他的背叛也就有了一定的理由。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他终于被诺拉沉默的哭泣吓到了,他去卧室端了一杯水,俯身递到她面前。
“喝点儿水吧?会好受一些的。”
诺拉无力地把嘴唇凑到杯子边,一口气喝了两三口,然后用精疲力竭,近乎耳语的声音问他要一张手帕。她把眼泪擦干了。
“我当然知道你爱我从来都没有我爱你那么深。”她呻吟道。
“恐怕在爱情里都是这样吧,”他说,“总是有一方爱,一方被爱。”
他想到了米尔德丽德,感受到了一阵锥心之痛。诺拉沉默了许久。
“我一直都过得很痛苦,很不开心,我的生活实在太可恨了。”她终于说道。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她自己说的。菲利普从来没听她抱怨过她跟她丈夫在一起的生活,也没有听她抱怨过她那穷苦的日子。他一直都很欣赏她展现在世界面前的那种勇敢无畏的姿态。
“然后你走进了我的生活里,对我又那么好。我欣赏你,因为你很聪明,我可以完完全全地信任你,这真是天大的幸福。我爱过你,菲利普。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一切会结束,而且是在我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
“再给我点儿水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