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父母呢,您没与他们一道来?
“我来时叫卫生室去通知他父母了,应该快了吧。
“你们学校离这儿不近吧?”另一位病人家属问。
“可能不近——看那位老师衣服上的泥水就知道了。
“我的儿呀,你怎么啦?”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女人人未到哭声早已传进病室。是张桂香来了,她一只手握住门框才刹住身子,哭腔在走廊里撞出回音。紧接着梦金城也进来了。
“今天多亏这位老师,不然。。。。”还是那位病人家属告诉他们。
一会儿,杜宇洗完澡换成病号服从洗手间出来了。他们四目相对时,梦金城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杜宇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稳稳地将人提了起来:“使不得,孩子没事就好。”
病房里顿时温馨一片,赞叹声、抽泣声、笑声混在一处,那感觉,正如窗外破云而出的冬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每个人心上。
不觉天已向晚,雪花依旧在空中悠然飞舞,窗外屋顶被化作童话世界。远处的街道,厚厚的积雪仿佛如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上面偶有几道小动物留下的足迹点缀其上,像是在诉说着它们的探险故事。院子里,孩子们不顾寒冷,仍在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堆雪人、打雪仗,他们的欢声笑语飘进病房,却并未能化开张桂香眉间的忧虑。
梦琪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慢慢清醒。最先认出的,是妈妈熬红的眼睛,像两颗沾露的桃子。然后是爸爸布满胡茬的脸,摸他额头时,手指粗粝却轻柔得不像话。
他听到隔壁床的爷爷对访客说:“……那老师,真是拼了命啊……”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
有清晰的淤青和针孔。他模糊想起,曾有一双颤抖却有力的大手,一直握着他这只手。
护士阿姨来量体温,笑着说:“小伢子醒啦?你知不知道,你们杜老师抱着你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都磨烂了。”梦琪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床边妈妈带来的包袱上,里面有一双带给老师换脚的干净的旧袜子。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棉布。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忽然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冰冷的雪、滚烫的怀抱、颠簸的喘息、红色的灯、妈妈决堤的泪、爸爸弯下的膝盖、护士的话、还有这双袜子……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孤
立的、可怕的噩梦片段。它们变成了一条温暖的、坚实的河床。而他,是这条河里曾经快要干涸,却
被杜老师用体温和眼泪重新注满的小小船儿。
“你们来了,那我回去了。”杜宇说,“住院费我先垫付了一些,你们安心治好小孩的病。”
“那怎么行,回家了一定和您结算清楚。”张桂香满是感激的话。“我们一块去食堂吃点什么充充饥,天已晚您就在医院凑合一晚吧。”
“不了,回趟家容易,几里路说到就到了。”杜宇推辞着说。
张桂香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您还是跟我们一道去医院食堂吃点东西,金城和您做个伴一道回去,家里也离不开人。今天真是多亏了您,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上。”
“这是孩子的老师?真的是爱生子,难得的好老师!”待杜宇他们起身时,同室病友赞个不已。
“是的,是我们那儿学校的校长。”张桂香眼含热泪,语气里满是自豪。
“一生能遇到一位好老师是孩子的福气!”一位后生深有感触的说。
医生们妙手回春,一个周的精心治疗,梦琪的病已经完全好了,虽脸上尚余几分大病初愈的憔悴,但那双大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宛如两颗灵动的黑宝石。嘴角的腼腆微笑,也掩不住他内心的喜悦。
这天,结清费用、再三谢过医生护士,一家三口终于欢欢喜喜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雪后初霁,阳光洒在雪地上,映照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张桂香牵着康复的儿子,长吁一口气:“一个多星期了,万幸孩子挺过来了。多亏了这么多好人!”
正准备迈出医院大门,
她望见一辆沾满泥雪的手扶拖拉机,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喘着粗气开进院子。车上跳下来的人,竟是杜宇,和他搀扶着的、几乎无法站立的凤娥。
“杜校长!凤娥这是……”张桂香心头猛坠,抢步迎上前。
杜宇的脸比身后的雪地还要白,他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教师威严,此刻都碎成了冰渣。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凤娥……凤娥她……”
梦金城已拔腿冲向门诊部:“医生!医生!快!”
几个白衣大褂抬着担架飞奔而来。众人七手八脚,将已经意识模糊的凤娥抬上去。她的脸颊泛着一种与梦琪当初相似的、不祥的潮红,呼吸声微弱而急促。
担架匆匆消失在“抢救室”门后,那扇门,几天前曾为他们的孩子打开希望,如今却为老师的爱人合上,关住了未知的恐惧。
“病危室”也叫“抢救室”,普遍实行“封闭式管理”:患者一旦进入抢救室,由护士全程照护,家属每天只能在固定时段(常15–30min)隔窗探望,根本不允许入室。大家被那扇灰铁皮门死死拦在外面。
门缝里飘出的来苏水味像冰碴子,扎得他眼眶生疼。
张桂香扶着几乎虚脱的杜宇在长椅上坐下。他双手抱头,指甲掐进头皮,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都怪我……怪我啊……”他声音埋在掌心里,闷得像从地底传来,“她咳了那么久,总说没事,扛扛就过……我也信了,光顾着学校,顾着学生……我该硬拉她来的,我该……”
他的自责,与几天前他毫不犹豫、拼死救人的果决,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原来,英雄的软肋,往往就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