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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章 心托（第2页）

长城大队的老百姓只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夜刮不刮妖风，与他们无关；粮库里少不少米粮，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晓得，代支书的鸡崽格外壮，腰上的钥匙越别越多，叮当响得像在数钱。

至于那把沾着谷糠的铜钥匙？早焐干净了。锁眼光滑如新，能照见人影——照见谁？天知地知谁也难得知。

这天早饭后，张桂香领着梦瑶、艺瑶，和谢荣华一道上街。路过大队部，见众人围作一圈，正眉飞色舞地讲那仓库被盗的奇事。梦瑶和艺瑶心里明镜似的，相视一笑。

很多年后，县城老影院要拆了重建，临了放了一场露天老片：《地道战》。梦瑶与艺瑶各抱一桶爆米花，人群挤挤挨挨，像被岁月重新排座。银幕上闪出一句经典台词——

“敌人已经悄悄地进村了！”

两人同时噗嗤笑出声，又同时刹住。

旁边的小孩莫名其妙：这梗有什么好笑的？只有她们知道——当年那个夜晚，她们躲在河岸树荫下，亲眼看见“敌人”扛着粮袋、猫着腰，沿着墙根消失进夜色。

从那以后，这句话成了她们私底下的暗号。只要谁说一句“敌人已经悄悄地进村了”，另一个就接：“可枪呢？枪还在我们手里。”于是她们捂着肚子，在爆米花桶后面抖肩狂笑，笑得眼泪飙出来，笑得把米花呛进气管。

旁人只当是两个中年妇女看《地道战》看出童年滤镜，哪懂她们笑的是：

枪——其实早锈在记忆里；

子弹——不过是一粒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喊”。

她们把它当爆米花嚼了，嚼成甜腻的渣，再一齐咽回肚子里。

电影散场，灯亮，人群如潮退去。她们拍拍屁股起身，互道晚安，像看完一场真正的战争片。

只是谁也没提，真正的“敌人”后来当了什么官、得了什么奖、最终什么下场；谁也没提，那杆“枪”如今埋在哪家新房的地基下。

街口新换的路灯刷地把影子拉长，两条影子并排，中间隔一道缝，像当年不敢拉开的那道门。她们同时抬手，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不是开枪，是拜拜。

敌人进村就进村吧，反正她们已经胜利撤退。后来的那杆“枪”，的确不必再提了。它没锈在记忆里，也没埋进地基下——它早变成一粒子弹，被时代咽了下去，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偶尔，在某个看完老电影的夜里，会让人无端地咽一下口水。

母子俩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些油盐针线。返回时，路过村口大槐树，梦瑶忽然说："妈，坐会儿吧，脚疼。"

张桂香瞅她一眼，心知肚明——这孩子又要放刁了。她没戳破，在树荫下寻了块石头坐下，等女儿开口。

这时，天空湛蓝如洗，几朵洁白的云朵慵懒地飘荡。两只飞燕倏然穿破这片宁静——一黑一白，仿佛是天空中的一对精灵。它们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划出弧线，轻时如柳絮点水，疾时似剪刀裁风。时而并肩飞行，翅膀几乎要触碰到一起；时而又倏然分开：一只俯冲，一只高翔，像合演一场精彩的空中舞蹈。

梦瑶挨着妈妈坐下，望着天上那对飞燕，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怎样？"

"好呀。"张桂香望着身边的宝贝女儿，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她柔声说："很久没听女儿讲故事了，妈听着啦。"

"我的故事里讲的村庄和我们村同名，也叫——望月村。"

——梦瑶刚要开口，张桂香心头一动，已然明白她要说什么。

她垂着眼帘，没去看女儿红扑扑的脸。那脸像三月枝头初熟的杏子，薄皮底下透着羞赧的红——她怕自己一看，就狠不下心做那沉默的篱笆。故事她早会背了，全村乃至邻村，谁不会背？可她没有出声。女儿的声音像新抽的葛藤，自有方向，她只做沉默的篱笆。

在群山合抱的褶皱里，藏着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村子。它贴在高高的山脚上，像一枚遗落的月贝；村尾那泓湖，则是贝壳里残留的海——每至夜色降临，湖面便翻出银白的浪，一粒一粒，全是坠落的星。

村里人枕着稻香与果香入眠，日子像石磨碾出的米浆，粗粝却带着回甘。他们不问山外，山外也不问他们；唯有月光，日日按时赴约，替每一扇柴门挂上银锁。

再往后，是望月山。山顶尖常年缠着云纱，像新娘不肯揭的盖头。盖头下住着望月仙女——她执一柄月光为镰，收割人间悲喜；又把余下的清辉熬成糖，一粒一粒，嵌进村民的梦里。

望月村的孩子里，数云歌最灵。他生得山眉星目，笑时却带一点早熟的温吞。爹娘走得早，只剩两枚小小的银铃别在襁褓上，被老村长收去，挂在自家竹楼的檐角，风里叮当作响——那是他童年唯一的童谣。

穷不掩其光。他帮东家修犁、替西家背水，掌心早早长出厚茧，却仍将省下的半碗粟米倒进更空的锅。村里人说：云歌的骨头是泉水磨的，越苦越清。

戊子年的仲夏，天忽然合上眼，再不肯漏一滴泪。稻田裂成龟甲，溪床露出白骨，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日日钉在村子头顶。老村长把最后的井水舀给伤患，回头看见云歌站在坳口，少年身后是焦土，身前是青峰。

“我去找‘望月仙女。我要为望月村求取天露，解救望月村民生息！”云歌铁定了心。话音轻，却像钝刀划开焦皮，渗出一线血。"

云歌揣两块干薯，披一身月光，在峭壁与荆棘之间攀爬。

第六日黄昏，云歌攀至一处断崖歇脚。暮色四合时，他看见山巅冰晶宫的方向有一道白影飘出，在云雾间弯腰——像是在捡拾什么。他眯眼细看，那白影竟将手中物一一抛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