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我吗?"她问。昨夜她讲广寒桂树每百年落一次籽,讲到银河曾淹死一颗试图摆渡的星,嗓音平淡得像说农事。
云歌正修补带来的竹篓——替隔壁阿婆家编的。他抬头:"怕什么?"
"我是戴罪之身。天条……"她顿住,脊背挺直,像要撑住什么。
云歌想起幼时见爹在雪夜修犁,十指冻裂,仍一下一下敲打着铁。他低头继续穿竹篾:"我爹说,怕是因为想要。我不想要你的什么,所以不怕。"
仙女怔住。
月轮正满,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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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夜
云歌讲起银铃。爹娘走的那夜,老村长从襁褓上解下铃铛,挂在自家檐角。"夜里风吹,我以为是娘在唤我。后来知道不是,但……还是爱听。"
他笑了一下,那笑带一点早熟的温吞,像苦水里的回甘。
仙女指尖结霜。她想起自己也有过一个名字,被贬那日剥夺了,如今只剩封号。她忽然想:如果此刻递上忘情露,让他不疼,是否也算一种唤回?
霜气凝成露,悬在她指尖。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最终散去了。
"再讲一个,"她说,"讲你怎样长这么厚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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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夜
"给你看样东西。"云歌解开衣带,转身。脊背上横着三道旧疤,是幼时滚下山坡留下的。
"我也有。"仙女忽然说。她解开云纱外袍,脊背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不是疤,是未愈的伤,天雷烙下的纹路,像枯枝,像裂土,像她昨夜讲的"被淹死的星"的残骸。
"我试图摆渡,"她背对他,声音平直,"不是星,是一个人。天条不许,所以贬我于此,日日以月华饲草木,赎妄动凡心的罪。"
云歌伸手,指尖悬在她伤口上方一寸。热气与霜气相抵,竟凝出一颗晶露,滚落在石,叮咚一声。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了。"她系好衣袍,"你看见了,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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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夜
仙女指尖结霜,凝成一颗晶露,比之前任何一颗都浑圆。
"三十夜满,你可以走了。"
云歌不接。
"这是忘情露。饮下后,你会记得求过雨,记得我存在,但不会记得想我。"她顿了顿,"你要我剔骨下凡,会疼。这露让你不疼。"
他笑。那笑与第二十夜不同,带着一点残忍的清醒:"我修犁时,掌心磨出过茧。茧不疼,是死了。我要活着疼。"
"你不知剔骨是什么——"
"我知。"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初夜她无意间落在石凳上的冰屑,他收在贴身的布袋里,已经化成了水滴,却从未干涸。"第二十五夜你说看见了,就不疼了。我刻不进骨里,但我刻了这个。"
仙女看着他掌心的布袋,忽然落泪。千年间,她只流过两次泪:被贬那日,与此刻。
"明日,天条降罚。"她只说。
"我早算过,"他说,"三十夜,够我把你刻进骨里。你剔骨时,疼的是两处。"
雷部电母齐至,金锤敲得震天。
仙女跪伏,脊背挺直如新月:"女儿愿剔去仙骨,换一场人间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