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河边走走吗?”梦瑶听见身后有人喊。
梦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一本厚厚的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小小的盾牌。
沿岸的野花开了,零零星星,像谁不小心撒落的一把铃铛。风穿过时,仿佛能听见叮叮咚咚的声
响。
他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夕阳像一位耐心的画师,把她的睫毛描成金色,连耳畔那些不服帖的碎发,也染成了透明的金线,在光里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随飞走。
他预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任何一次触摸键盘的节奏,都要慌乱,都要响亮。
河水是碎的,流淌着一河斑驳的金箔。
她在前面走,裙摆拂过青石板,那细微的窸窣声,融进了流水里,听不真切。他不敢看,目光只敢落在她的影子上。
“坐一会儿吧。”她忽然回过头,目光与他轻轻一碰,便滑向了岸边的两墩石凳。石凳沁着凉意。他们坐下,中间隔着的距离,礼貌得足以再容纳一个人。
“你家……”
“嗯?”
“家里有几口人?”他问得笨拙。
“三姐弟。我是老大。”
“哦。我……就我一个。”对话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地,寻不见了。
只剩下河水,不停地流,像是在替他们计算着这沉默的分秒。
他忽然转向她,递给她一只折叠得非常精致的纸飞机,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这是一份打字稿,帮我看看这稿子有没有错别字?你打字最快。"
梦瑶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一截细细的花梗。她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消散了。
“好的,老师,我回去再看。”
她的声音和晚风一样轻。她接过纸飞机,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
她松开手,那截小小的绿色花梗,坠入河中,只激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漩涡,瞬间便被水流带走,不见了踪迹。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两道浓墨的影,在石板路上并排躺着,中间却隔着一道光的缝隙,像一条无法跨越的、安静的河流。
几天后的一次晚放学后,梦瑶正端着饭盆往食堂走,谌晓芹忽然从车棚边蹿出来,一把拽住她:
“别去食堂了,我妈点名要你去我家吃饭,说有事想跟你聊聊。”
“你妈?要见我?”梦瑶愣住“这是为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已被谌晓芹拉着上了车。
谌晓芹的妈妈舒会香,最早是长城学校的民办教师。一九七三年,她那位当上城关镇党委书记的丈夫把全家迁进县城,舒会香便顺着丈夫的关系留在镇里继续教书。次年国家招干,她首批转成了国家干部,如今是白云公社党委副书记,全公社公检法一口清,都归她管。夫妻俩膝下一儿一女:儿子谌晓伟中专毕业进了人事局,眼下是县档案馆副馆长;女儿谌晓芹就是眼前这位风风火火的姑娘,此刻正一脚蹬
车,载着梦瑶往家飞奔。十分钟不到,车子已滑进公社大院。
梦瑶跳下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是座前后两进、左右对称的大院
进门中间是一扇沉重的朱漆剥落的松木大门。推开大门,门轴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为你揭开一幅朴素、庄重,带着集体生活的温度与时代特有的褪色宣传画;中间一幢三层砖木混合结构的小楼,这里是本公社的政治、文化中心,楼里设有有小会议室及司法、教育、统计、农业、林业、畜牧等各种科室;东侧是一排一排低矮的工作人员住室;西侧为食堂,门口黑板写着当日食谱;院后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召开大会用的礼堂,礼堂灰瓦屋顶微微翘起,飞檐下的五角星漆色发白,抓革命,促生产的红字边缘已显粉化。
谌晓芹一家住在东侧那一排低矮的住室里。
梦瑶前脚进门,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她下意识应声,抬眼才发现是小学二年级的数学老师舒会香,身子顿时紧了一半,慌忙鞠躬:“老师好!”
舒会香笑眯了眼:“小姑娘一晃就长这么大,我都认不出了。”
“是您呀!”梦瑶放松下来,顺口打趣,“晓芹可从来没透露过她妈妈是舒老师您。
舒会香神色一正,目光落在梦瑶身上——
要说她像四月第一朵被阳光点名的栀子,倒不如比作月下将开未开的白玉兰:额发薄,风一撩,便露出底下那弯新月眉,淡得几乎要飞走,却恰恰托住一张小小的鹅蛋脸。
灯光斜斜地在皮肤上淌,像牛奶里兑了半勺蜜桃,先泛柔光,再泛甜味;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瞳仁大得几乎找不到留白,望人时先把人收进去,再把自己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