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笑,眼尾弯成桥,桥下碎银似的水光,能把人瞬间淹到胸口。
鼻子挺而小巧,像工笔画最后一笔提上去的玉坠,正中一粒淡色雀斑,是“神来之笔”,缺了反倒少几分灵俏。
嘴唇是五月樱桃,未语先红,上唇薄,下唇丰,不说话也像在悄悄念一句情诗;嘴角天然上翘,带着一点“我早知道你会看我”的得意。
她今日把裙折了两折,腰线便提到最妥帖的位置,裙摆随步幅荡出小浪花,露出一截细直长腿,白得让阳光晃眼。
声音清亮,像山涧里第一块被春水敲裂的冰,“咔”一声,先脆,后甜。
就在这一瞬,舒会香忽然懂了“青春”二字为何落在"春"上——眼前这姑娘,便是草长莺飞本身。
“要得要得……”她嘴里啧啧不停,到底在夸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
谌晓芹的父亲和哥哥一起回来了。
堂屋里一阵寒暄,笑语阵阵。
谌晓伟却握着梦瑶的手迟迟不放,眼珠子像被线牵着,直愣愣地盯着她,魂都掉出窍。
梦瑶的脸“腾”地烧起来,红晕一路爬到耳根。
八仙桌上早摆得满满当当——
剁椒蒸草鱼、腊肉炒大蒜、小炒黄牛肉、家常煎豆腐两面焦黄、酸萝卜炒猪肚丝、清炒空心菜、莲藕排骨汤,外加一钵暗红的坛子剁辣椒,热腾腾地冒着辣香。
饭后,晓芹爸把老婆拉到墙角嘀咕了几句,便推着自行车上班去了。
晓伟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总算出了院门。
梦瑶帮着舒老师把碗筷收到灶屋,小声问:“老师,晓芹说您找我有事?”
“先坐会儿,等我洗了碗再讲。”水声哗哗,舒会香不紧不慢地洗着碗,仿佛在斟酌词句,空气里如灌满了铅,久久散不开去。
良久,舒会香擦着手,把梦瑶叫到堂屋的沙发上,自己挨着她坐下。“培训班这就结束了。明年开春,你和晓芹去地区党校读半年,好不好?”
梦瑶像被雷劈中,手里攥着的筷子“当啷”掉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
“……为什么?”
“党校回来,就到公社当妇女主任。县里缺两个名额,定了你俩。”
“那广播站打字呢?”
“组织自有安排。”
梦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老师家门的。
傍晚的风卷着落叶,她像踩在了云朵上,轻飘飘地一路晃回寝室,脑子里全是空的。
这晚,梦瑶躺在床上,白天的事像被谁按了循环键,在脑子里来回倒带。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一幅裱糊精美的画,表面光鲜平整,背面却黏着洗不掉的陈年污渍。
”说是恶意吧,舒书记从头到尾都笑着,没一句重话;说是好意吧,那拧缸子盖的声音,像在给骨头里上螺丝,听得人牙根发酸。”。她想起那天瞥见的胡岗白衬衣领口的褶痕亮得刺眼,晓芹说着“我爸那车”时漫不经心的表情——这些碎片现在串起来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脚发凉,胸口却像揣着块炭,闷得透不过气。这心火终于燎破了糊在心口的纸,她猛地记起了——她记起舒会香打量她时,那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掂量物件的成色;记起谌晓伟握手时加的那一点力,不是热情,是买方确认货物无缺损;记起他一步三回头,不是在留恋,是验收后等回执。
是了。他们想买的不是媳妇,是一个手稳、心稳、能光耀门庭的“干部家属”。
可冯副站长怎么办?开学那天,是冯副站长拍着她的肩膀说:“梦瑶,你的字打得最好,广播站需要你这样的人。”那双手,是恩人的手。冯副站长是艺瑶的妈妈,是艺瑶软磨硬泡才把她招进培训班的。现在舒会香一句话,就要让她背叛这份恩,去当什么“妇女主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凛。冯副站长捏着她的现在,舒会香把着她的将来,这两人像两堵高墙,她夹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逼仄。
她爱杜宇校长,爱他在煤油灯下教她盲打时说的那句话:F和J是键盘的“家”,手指摸到了它们,就不会迷路。可他们知道,一个校长的分量,重不过档案馆副馆长手里的公章。但他们不知道,她这份爱有多么重的分量!
宁可回农村打一辈子光棍,也决不让这份爱变成买卖。
天一亮,她就得做决定。要么敲下这个键,就此归了谌家,也断了冯副站长和艺瑶的恩情;要么砸了这台机,连人带字全滚回村里,但保全了良心和对杜宇的爱。
手指最后停在F键上,没再动。那是盲打的“家”,是冯副站长和艺瑶给她的“家”,也是杜宇校长教她认的“家”。
天快亮时,窗外响起《东方红》的乐曲——六点三十分,大院的高音喇叭开始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去广播站该怎么跟冯副站长说,词儿还没想好。但不要紧。只要指下还认得F和J的回家的路,那路,便不姓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