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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缔缘（第3页）

他们推起单车，身影没入愈发耀眼的晨光。身后的山林依旧守着那个秘密，而他们，正携着它，以及比它更沉重的对彼此的爱，走向等待他们的、真实的人间。

杜宇和梦瑶说定了，礼拜一去领结婚证。

一大早，两人把单位介绍信、户口本和照片装进帆布提包，牵着手赶到公社。办公室里坐的是去年通讯员会上认识的李姐，抬头一愣，忙站起来：“哟，梦主任！失迎失迎，恭喜呀！”又冲杜宇笑，“小伙子真精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们年龄相符，材料齐全，审核很快通过。李姐在两本棕红色《结婚证》上啪地盖好公章，递过来，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替他们确认这重量。“祝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出了大院，太阳才一竿高。

梦瑶挽着杜宇：“时间还早，去街上走走。”

小镇只有一条像样的大街。快到街心时，墙上贴着手绘电影海报——“今下午一点，礼堂放映进口彩色故事片《金童玉女》（加拿大），票价：甲座3角，乙座2角5分。”

礼堂即剧院。

梦瑶心动：“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

杜宇笑：“那就奢侈一回。”

他们买了两张乙座票，又花1毛钱租了两张塑料椅垫。剧院里大多是青年男女，灯一灭，嘈嘈切切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银幕上，少年少女在绿洲里学游泳、躲追兵。镜头一到接吻画面，放映厅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只听见胶片“哒哒”走片声，像所有人共同的心跳。梦瑶握住杜宇的手，头靠在他肩上。昏暗中谁也没说话，却都觉得——这大概就叫“日子”。

片尾字幕升起，顶灯“刷”地亮了。工作人员开始扫地，他们才回过神，跟着最后几个人走出剧场。街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晚风里带着梧桐花的甜味。

“不早了，”杜宇望望天色，“大主任同志，接下来怎么安排？”

“心有灵犀一点通。”梦瑶轻笑，“一千一百八十多年前，李商隐就写好今天这场约会了。”她眼里满是不舍，欲言又止。

杜宇会意：“去你那？”

两人商量了几句，决定还是先回政府家属院看看艺瑶她妈——老太太天天念叨“糖粒子”，得让她头一个沾喜气。

他们顺手买了两包糕点，一进门，冯局长果然在家。冯安雅热情迎上来，连声道贺，目光落在杜宇身上，像要把这个女婿模样刻进心里——

在她眼中，杜宇的面容如一方被岁月打磨的砚，沉静里泛着温润暗光。眉峰略长，眼窝深邃，眼光总亮着磷火般的星芒。白罩衣第二颗扣子空着，锁骨若隐若现，像被时光抛光的美玉。整个人，犹如秋末最后一枚挂枝的石榴，沉甸甸的，不张扬却温暖笃定。

“怪不得瑶瑶死心塌地。”冯安雅暗想，嘴上却说：“艺瑶他们昨晚回来住了，下回约你们见见。”

又叙几句，冯安雅留他们住招待所，两人婉谢，告辞出来。

夜已深，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杜宇忽然站住：“证领了，电影看了，妈也拜过了——咱们是不是该数数，这念珠串到第几颗了？”

梦瑶没答，只是把帆布包里的结婚证摸出来，借路灯光翻开。公章的红印还没干透似的，在夜色里微微发烫。

她指腹轻轻抚过那印油，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用力按下的指纹：“第六百二十五天的晚上，我们领了证。从今天起，这颗珠子，算是落地了。”

杜宇看着她，忽然说：“不，是从今天起，不用再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在陈述一个宇宙定理：“以后的日子，是‘我们’的，不是‘一天天’的。”

他把她手里的证拿过来，重新揣进自己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夜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了晃，融成一团，又分开，像两粒终于落到命运之绳上的念珠，轻轻一碰，发出清越而笃定的一声——

“叮。”

那声响，

既是六百二十五天等待的句点，

也是往后所有日子共同计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