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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章 心释中(第3页)

杜天阳在高烧和剧痛的地狱里挣扎了三天三夜,才勉强从阎王爷手中抢回半条命。但背上疤像一条恶蜈蚣,每逢阴雨天就痒得钻心,挠破了流黄水,像那片再也灌不进水的龟裂田,怎么补都漏。

杜爷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老了十岁不止。他终日守着那片几乎绝收的、散发着焦糊气的田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着那晚的浓烟飘走了,只剩下躯壳在田埂上晃。

代价

梦家同样凄惨。梦凤云废了的胳膊像根枯枝,晃晃荡荡吊在肩上。想拿碗,碗摔了;想拎水,水洒了。他半夜摸着自己软塌塌的手臂,恨不得拿刀剁了它,刀把子被攥出了水印。

梦爷爷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脊梁骨似乎被众人的目光压断了。不仅因为田地的损失,更因为儿子偷水害人、女儿"通敌"的丑闻,像两把沾满污秽的刷子,将"梦"这个姓氏刷得面目全非。他连门槛都不敢出,就怕听见狗叫,都觉着是在笑他。

老族长杜世福在这场浩劫后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枯槁的手死死拉着杜爷爷和几位族老的手,浑浊的老泪沿着深深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滴在破旧的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水……水没了,可以再找,再引……人没了,心散了,家破了……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那双曾试图维系秩序与平衡的眼睛,瞳孔散开的瞬间,仿佛看见那晚的火又烧起来了,嘴唇动了动,没声了。

植树

浩劫过后,村子像被抽了脊梁,软塌塌地伏在山坳里,许久喘不过气。

整整一个冬天,没人敢再提"水"字,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咒语。一场大雪落下,将焦黑的田埂、残留的血污都抹成一片冷冽的、虚假的洁白。

开春那天,泥土还未完全化冻,杜爷爷第一个扛着那把锄刃已缺的老锄头上山——不是去侍弄他那片心死的田,而是去了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他用缺了口的锄头一下一下刨地,虎口震裂了,血渗进木柄里,把原来暗红的包浆又染深了一层。细弱的松苗根上带着原生的土球,被他小心翼翼地按进坑,像埋自己的孩子。有人看见,问他这是做什么。他顿了顿,望着山下依然显得破败的村庄和田野,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

"树比人耐活。给后来人……留点绿吧。"

松针细弱,却在早春的寒风里,抖擞出一丝倔强的苍翠。那点微末的绿色,落在依然焦黄黑褐的土地背景上,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折,却又顽固地扎下了根。

感悟

水怨会像水一样,慢慢流走,慢慢变淡。生活也像那松树,总要找缝儿钻,总要活。只是那代价……杜爷爷直起腰,看着山下,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太重了,重得几辈子都翻不了身。"

……

转述

梦瑶抬头,看见母亲那双被岁月磨出茧子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像一条悄悄合拢的小溪,把当年的火声、哭声都收进了掌心。

"后来呢?"

张桂香抬头望望头顶的吊灯,昏黄的光柔柔地铺在皱纹上。"后来啊,"她缓缓开口,"新中国刚成立那几年,县里来了扫盲队。你爷爷第一个报了名——他说,什么事都放一边,先摘掉文盲这顶帽子,就是这帽子害得大家两眼一抹黑,什么理都说不清。"

识字

张桂香让梦瑶靠得更近些,话音像从深井里慢慢提上来似的,沉而缓:"你爷爷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先写个水字,又写个人字。他写一笔,停一下,对围观的孩子们说:水能淹人,也能养人;字能记仇,更能记事。咱们得把这几个字,变成地里能站起来的苗。"

"要说这引水养苗的事,就得到一九五七年了。那年毛主席发出号召:要把农业搞上去,必须大兴水利!也就是那年冬天,宰相村、望月冲、杜家坪、李家坳联合起来,男女老少齐上阵,在云蒙岭下夯土抬石,硬是在山坳里筑起了一座大水库。"

"你爷爷——"张桂香声音有些哽咽,搂紧了梦瑶,"他就站在坝堤最前头喊号子。嗓子喊破了,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可那号子声就没停过。他说:得让地喝饱,让苗站起来,让人也能站起来!"

井台

"再往后,"张桂香把鬓角的白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咱村有了第一口机井。出水那天,全村人围着井台,谁也不敢先舀。你爷爷拨开人,捧了第一捧,喝一口,转身把剩下的浇在土里。他说,这口井,给禾苗,也给坟里的先人——让他们也喝一口甜水,别再含着恨。

那天,井台边没有鞭炮,可人人都听见心里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倒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

梦瑶怔怔地听着,想起梦里那些咬牙切齿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她一整晚的血块被悄悄敲开一道缝。她小声问:"那……仇呢?仇就真消了?"

化盐

"傻伢崽,"张桂香摸摸她的头,"仇不是水,能晒晒就干;也不是字,能一擦就掉。可你往土里浇的水多了,盐分会慢慢淡。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水还在流,苗还在长。新结的稻子打出的是新米,味道也就迥然不同了——因为大家知道,再翻,米粒就该苦了。"

她抬手指向院外。远处,新修的水泥渠像一条银带,在月光下静静闪光;更远处,栽的晚稻苗绿得近乎透明。风一过,稻苗齐齐弯腰,又像齐齐点头。

婚契

"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张桂香把杯底最后一口水倒进窗台上的海棠盆里,"剩下的,得你们去写。写水也好,写人也好,哪怕是写恨,也要写出它怎么被水冲淡,被苗覆盖。等你们也老了,抱着孙子孙女,就给他们讲——讲水怎么走了,又怎么回来;讲人怎么倒下了,又怎么站起;讲这片土地,怎么把伤疤变成年轮,又在年轮里,重新捧出花香。"

说着,她走进房里拿出一只木匣,交到杜宇手上。

"这什么?"杜宇接过,是只檀木匣,边角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从匣中取出一卷红纸,缓缓展开,露出两张纸:苍劲有力的十一个烫金字跃然纸上,在灯映下跳动着暗金色的光:

杜宇先生与梦瑶女士婚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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