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晴双手合十闭目,唇瓣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宁静而庄重的神情,仿佛尘虑尽消;她的睫毛湿了,也是对自己心愿的祈求。
知悦一袭T恤牛仔裤,却依然显得格外恭敬。她双手紧握着一炷香,微微颤抖。梦瑶看着她,忽然觉得那香很轻,轻得像一根稻草,压不住心里真正想问的事。
她独自离了人群。刻意避开知悦——那女孩祈祷的样子太专注,衬得她心里的念头像掺了杂质,不够资格在神明面前说出来。
昏黄的光线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将佛像的脸劈成两半——一半是慈悲的金漆,一半是冷硬的阴影。长明灯的火焰在穿堂风里摇晃,把那半张慈悲的脸也晃成了冬夜月光,浸透了寒意,浸透了金漆,浸透了这座空寂后殿里所有说不出口的祈愿。
供案旁堆着红绳,一捆一捆,像盘起来的蛇。旁边散着檀木珠,木牌上的字被香火熏得发黑:"系杜鹃,许愿灵。"
梦瑶的手悬在红绳上方,久久不落。她的指尖在抖。指甲盖上那道月牙白印——搬单车时压的——在灯影里泛着青,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那伤是去年深秋留下的。杜宇的单车陷在望月河边的泥里,她蹲下去帮他推,车杠子压下来,压出这道月牙。他当时说了什么?哦,他说"小心手",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她回去后盯着这道白印看了半宿,觉得是他留给她的印记。
殿外风铃轻响,知悦的祈祷声从正殿飘过来,渐弱,像沉入水底的气泡。
她忽然想起昨夜——
樟木箱底的黄纸,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月牙。墨迹淡如洇痕,却字字清晰,像用针尖刻上去的:"四柱排定,关煞暗藏。此女命带重关,姻缘有劫。隔岸有人,涉水而来,或成或败,系于一念。须以红绳系腕,借六甲之力,镇关煞,续姻缘,图个抱大成人。"
张桂香的背影矮入黑暗,肩头微垮,像被什么压着。"系不系,死结活结,都是你择……"又说:"哦,你去大云山的事别让那疯子晓得啦,免得讨他啰嗦。"声音渐远,真的像沉入水底了。
梦瑶觉得自己也在下沉。可真正让她沉下去的,是黄纸上那八个字——"或成或败,系于一念"。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系于一念"的"系",和"死结活结"的"结",在舌尖上绕,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村里王家的女儿投了望月河,捞上来时手腕上缠着一道红绳——那是她娘带她在大云山求的姻缘绳,说是能"系住"命中的良人。可那绳子系住了什么?系住的是一具泡得发白的身子,和一张被水泡烂的黄纸命书。还系住了什么?系住了她娘后半辈子的疯。王婶现在还在村里转悠,见人就问"看见我家闺女没,她手腕上系着红绳呢"。
梦瑶每次路过都绕道走,可这次她来了——因为她忽然懂了:王婶的闺女是怕"败",可她更怕的是"成"了之后又要失去。她不怕自己"败",她怕的是杜宇"败"。命带重关。重关是什么?是劫,是坎,是迈不过去的河。她不怕自己迈不过去,她怕的是他也在这条河里。黄纸说"隔岸有人,涉水而来"——如果那"隔岸的人"是他呢?如果他正往她的"关"里涉呢?那她的"重关",就成了他的劫。她不怕自己喜欢杜宇,她怕的是自己的"喜欢"本身就成了那道"关"——命书上说"姻缘有劫",劫从哪来?从她来,从她不该有的"涉水"之心来,从他可能因她而沾染的煞气来。所以她来了。不是来求姻缘,是来镇命——镇两条命。像黄纸上说的,"借六甲之力,镇关煞"——她要把那个"败"字,用红绳捆住,让自己的"重关"只关住自己,别漏过去伤着他。
长明灯的焰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像谁打了个寒颤。梦瑶的眼睫颤动。她盯着那堆红绳,瞳孔里映着一抹猩红,那红色里又叠出黄纸的边角——"命带重关"——"姻缘有劫"——"或成或败"——她猛然闭眼,像被烫到。命带重关。重关。关关难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单车、写过作业、偷偷在黑板上描过"杜宇"二字——粉笔灰嵌进指甲缝,她回去洗了三遍才洗干净。描的是"杜"字的木字旁,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写得极慢,像在描他的骨。当时窗外有他的声音,在跟李萍说话,她吓得手一抖,粉笔断成两截,"宇"字只写了一半。那半截粉笔她没扔,夹在作业本里,现在还在。现在,这双手要系红绳了。要借六甲之力,镇自己的命了。可她的手在抖。那道黄纸上的"命"字,像一道符,贴在她后背上,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不怕苦,不怕等,她怕的是那个"命"字真的说中了——怕自己的"一念"选错了,就成了"败"的注脚。怕"败"的不止是她,怕"败"的,还有那个木字旁都写不好的人。
她双膝一软,跪坐在蒲团上。额头几乎触到供案。手指一根一根探入绳堆,指节刮过檀木珠,噼啪滚落,她浑然不觉。抽出一根。棉线粗粝,潮潮的,吸饱了山里的水汽。她攥在掌心,贴在胸口,心跳隔着皮肉撞上来,撞得绳头发颤。
借六甲之力。六甲是胎神,是母腹之气。我借的,是自己还没长成的命。
她低头看绳,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像血,像王姓女儿手腕上那道。她猛地缩回手,红绳落在蒲团上,盘成一圈,像一条蜷起来的蛇。她盯着它,喘了两口气,才重新拾起。可这次拾起时,她想起了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她发高烧,他来看她,站在窗外,隔着一层霜花,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长明灯。她当时想,如果她的"重关"要带走什么,她希望带走的是这盏灯的光,而不是灯本身。
"手腕自己留着,枝头随风去,各人造化。"梦瑶惊得抬头,红绳从指间滑落——殿角阴影里转出一位灰衣老僧,竹扫帚倚在门框,像一直就在那里。
"施主求什么?"梦瑶张了张嘴,"姻缘"二字烫嘴似的。她低头,看红绳,再看老僧,又低头。嘴唇无声翕动。辨得出口型:改命。可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心里空了一下——改命?她改得了吗?黄纸上的字是算命先生陈金榜送来的,说"此女命格已定"。定的命,怎么改?可他的命呢?他的命也"已定"了吗?她来这里,不过是想在"定"字里,抠出一道缝,让自己的"定"别连累他的"定"。
老僧不急,从供案上拿起一段红绳,悬在半空,像悬着一道选择题。"系手腕还是系枝头?"
梦瑶盯着那段红绳,没接。她俯身拾起自己掉落的那根,慢慢站起。两段——老僧的绳是"造化",她自己的绳是"执念"。她选了:自己的那段。可她的手指在收紧。她怕选错了,怕这"执念"本身就是"关煞"的一部分,怕黄纸上的"劫"就是应在这根绳上。怕这绳子系住的不是姻缘,是两根一起沉的命。
老僧无波,将悬着的红绳轻轻放回供案,转身扫地去了。竹扫帚刮过青砖,沙沙沙,像时间在磨损什么。
梦瑶握绳愣在原地。"图个抱大成人。"抱大成人。母亲要的是这个。我要的……不止这个。她要的,是"成",不是"败"。可"成"字在黄纸上,是和"或"字连在一起的——"或成",那就是说,也可能"或败"。
她盯着腕上的绳,忽然觉得那六圈不是祝福,是六道箍,箍住她的命,不让它往"败"的那条路上滑。更不能滑向他。
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丝涩意,转身出殿。石阶最隐蔽的一级,灯影恰好遮住她。梦瑶站着,将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又一圈一圈松开。第三遍绕时,她忽然蹲下,膝盖抵着胸口,像要把自己折起来。
第一圈。棉线贴上腕骨,她屏住了呼吸。这是我自己选的。——选喜欢他。
黄纸上的字又浮出来:"隔岸有人,涉水而来。"他是隔岸的人。我在涉水。水很冷,很深,可我已经在里面了。如果我在水里了,就别让他下来。我在水里系住自己,他站在岸上,就好。
第二圈。手指发抖,绳头滑落,她重新攥住。——选不告诉他。
可她的指尖在抖。她怕这"不告诉"本身就是"关煞"——黄纸说"系于一念",她这一念,是"成"的一念,还是"败"的一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说了,他就从"隔岸"变成"涉水"了,她的"重关"就成了他的"劫"。
第三圈。牙齿咬唇,咬出一道白印。——选等自己长大。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就这么定了。等他看见我的时候,我的"重关"已经自己扛过去了。他看见的,是一个"成"的我,不是"或成或败"的我。
第四圈。闭上眼睛。眼前是那只男人的手,掌根浅痕,粉笔灰嵌在纹路里。——给他选婚姻美满。
睫毛湿了。那手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她总在下面数他的指节。一、二、三、四,加上大拇指根,五节。她偷偷在自己的手上数,对不上,急得冒汗。后来才懂,他是男人,骨节比她粗。她想要那样的骨节,能扛起事的骨节。可她的"重关",会不会把他的骨节也压弯?
第五圈。手指僵住,用另一只手推着完成。——给他选事业有成。
第六圈。绕了三次——滑落,太紧,终于绕上。——保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她想起他咳嗽。去年冬天,他在教室里咳,她坐在第一排,听得心惊。那咳嗽声很轻,像怕惊着学生,可她听出了里面的哑。她想,如果她的"六甲之力"能换什么,就换他不再咳。
她的命带重关,关关难过,可她的关,难过她一个人就够了。六圈红绳,松松缠在腕上,像六道箍。她用牙齿咬断一缕鬓发,缠住两端,打活结。"第四、五、六圈……空着。等他自己来填。"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额头抵住膝盖——停顿。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