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知道瞒不住了,叹气:“镇东鱼塘,老王家的鱼塘。你爸收了五百块……”
招娣没听完就冲了出去。她跑到镇东,找到了那个鱼塘。那是个肮脏的泥塘,塘边搭着个破草棚。草棚里,一条黑色的狗被铁链拴着,正趴在地上,听到动静,它抬起头。
招娣几乎认不出那是黑郎。
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原本黑亮的毛发沾满泥污,结成一绺一绺。最让人心碎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曾经闪烁着星光的眼睛,现在只剩一片死寂。
“黑郎……”招娣颤抖着喊。
黑郎愣了两秒,突然站起来,疯狂地扑向她。铁链绷得笔直,勒进它的脖子。它发出撕心裂肺的吠叫,不是愤怒,是委屈,是悲伤,是控诉:主人,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招娣冲过去抱住它,摸到它凸起的骨头,摸到它脖子上被铁链磨破的伤口,哭得几乎窒息:“对不起,黑郎,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骗了我……”
鱼塘主老王闻声出来:“哟,狗主人来了?这狗不错,看塘很负责,就是老想跑。你看,得用这么粗的铁链拴着。”
招娣抬起头,眼睛红肿:“我要把黑郎带回去。多少钱?我给你。”
老王嗤笑:“带回去?你爸收了我五百,这狗现在是我的。你要带回去也行,一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招娣呆住了。她全身只有三十七块五毛。
“我……我会攒钱的。”她咬着牙说,“在这之前,请你好好对它,给它吃饱,别拴这么紧……”
老王摆摆手:“狗嘛,饿不死就行了。你要赎就快点,过段时间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招娣抱着黑郎,哭到太阳下山。走的时候,黑郎疯狂地挣扎,铁链在它脖子上勒出深深的血痕。它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发出长长的、绝望的哀嚎。
那声音,招娣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十一章赎不回的命
从那天起,招娣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学习和攒钱。
她申请了学校最苦最累的勤工俭学——早上五点去食堂帮忙,中午打扫教学楼,晚上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周末,她去饭店端盘子,去超市搬货,去发传单。所有能挣钱的话她都干,哪怕被同学嘲笑“掉钱眼里了”,哪怕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每个月,她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攒起来。一有假期,她就带着食物去看黑郎。
黑郎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去,看到它碗里有剩饭,脖子上的伤结了痂;有时候去,看到它饿得啃草,伤口化脓生蛆。招娣一边哭一边给它清洗伤口,喂它带来的食物。
“黑郎,再等等。”她抱着它说,“我就快攒够钱了,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黑郎总是安静地让她抱着,用头蹭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主人,我等你。”
但赎金总是在涨。一千,一千五,两千……老王看准了她舍不得黑郎,一次次加价。招娣的积蓄永远追不上涨价的速度。
高二那年冬天,黑郎生病了。招娣去看它时,它趴在草棚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招娣用自己攒的饭钱,买了药混在食物里喂它。那个周末,她守在鱼塘边,抱着黑郎给它取暖。
“黑郎,你不能死。”她哭着说,“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祈求,黑郎挺过来了。春天来时,它又能站起来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招娣看到了希望。她更加拼命地打工,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同学们说她疯了,老师找她谈话让她注意身体,她只是笑:“没事,我撑得住。”
她撑得住,因为黑郎在等她。
第十二章双重失去
高三开学前,招娣终于攒够了两千块。她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冲向鱼塘,心里满是要接黑郎回家的喜悦。
到了鱼塘,却发现草棚空了。铁链还在,拴在栏杆上,另一头……是一个破旧的皮项圈。
招娣的心猛地一沉。
老王从屋里出来,看到她手里的钱,摇摇头:“你来晚了。”
“黑郎呢?”招娣的声音在颤抖。
“死了。”老王轻描淡写,“半个月前的事。可能是病死的,也可能是老死的,谁知道呢。狗嘛,寿命短。”
招娣站在原地,手里的钱散落一地。世界突然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颜色。她看到老王的嘴在动,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她看到鱼塘的水在荡漾,却觉得那是一片死寂的沙漠。
“尸……尸体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
“扔了。”老王说,“死狗留着干嘛?扔后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