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个皮项圈。那是她给黑郎买的第一个项圈,红色的,上面有个小铃铛。现在项圈破了,铃铛不响了,沾满了泥污。
她把项圈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痛。
回到家的第三天,另一个噩耗传来:爸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头部着地,当场死亡。
招娣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洗全家的衣服。她停下手,看着盆里浑浊的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混进洗衣粉的泡沫里。
妈妈哭天抢地,二姐骂骂咧咧,大姐默默流泪。招娣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空,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
爸爸的葬礼上,亲戚们指指点点:“老三怎么不哭?真冷血。”
招娣听着,无动于衷。她的眼泪早就在鱼塘边流干了,她的心早就在看到那个空项圈时死了。
葬礼结束后的晚上,招娣收拾行李。她拿出那个破旧项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装进一个木盒里,和黑郎的小皮球放在一起。
“再见了,黑郎。”她轻声说,“对不起,没能带你回家。”
第十三章陈墨
爸爸死后,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妈妈让招娣辍学打工,招娣没有反对。
离家的前一天,她去了小公园。假山还在,但她的“天堂”已经不在了——旧城改造,假山被推平,建起了新的健身广场。那些草席、棉被、玩偶、童话书,都消失在瓦砾堆里。
就像黑郎,就像爸爸,就像那个叫陈招娣的小姑娘。
招娣站在广场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黑郎的那个傍晚,想起它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温暖的体温,想起它最后一次看她时绝望的眼神。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呢?”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真正的消失,不是□□的消失,而是从别人记忆里的消失。黑郎消失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但她会永远记得它。爸爸消失了,但她不会想念他。而她,陈招娣,也要消失了。
不是从这个世界消失,是从过去的自己里消失。
火车站里,妈妈把车票递给她:“到了南方好好干,每月记得寄钱回家。”
招娣接过车票,看着上面的名字:陈招娣。
她突然把票撕了。
“你疯了!”妈妈尖叫。
招娣平静地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票,那是她用最后一点钱重新买的。票上的名字是:陈墨。
“从今天起,我不叫陈招娣了。”她看着妈妈,眼神平静无波,“我叫陈墨。墨水的墨,沉默的默。”
妈妈愣住:“你……你什么时候改的名?”
“不重要了。”陈墨提起行李,“妈,我会寄钱回家,这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责任。但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火车开动了,窗外熟悉的风景向后飞逝。陈墨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个木盒。木盒里,红色项圈和小皮球安静地躺着。
“黑郎,我要去新的地方了。”她轻声说,“那里没有人认识陈招娣,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会好好活着,连你的那份一起活着。”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陈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黑郎琥珀色的眼睛,那双曾经照亮她整个青春的眼睛。
多年以后,我们都长大了。经过谎言,承受欺骗,习惯敷衍,忘记誓言,放下了一切。世界惩罚了我们的天真,磨损了我们的梦。但内心还是不断地闭合,勇敢地开放,一往无前地爱。
既然无法得到,索性就放手成长吧。
年少的忧伤是人生必经的花园。
而有些人,有些爱,即使无法拥有,也会永远住在我们心里,成为我们生命中最柔软也最坚强的部分。
就像黑郎。
就像我们永远都是年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