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鸡不得进,饮马空夷犹。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头!
看来做诗的当时,九节度使师溃于相州的消息似乎早已传到了江夏,情况是不能令人乐观的。李白表示了他的殷忧,也表示了他的大志。扫**胡尘,射落胡星,是他一向的志愿。这时仍然是雄心勃勃的。
但幻想毕竟只好幻灭。当时的肃宗朝廷,比之天宝年间,是每况愈下了。代替了李林甫和杨国忠的是李辅国(原是管养马的宦官),代替了杨贵妃的是张良娣。再加上玄肃父子之间的矛盾始终存在着,凡属接近玄宗的人都先后遭到贬斥,如同情李白的张镐、崔涣、宋若思等人都是属于这一类。连仅仅官任左拾遗的杜甫,只因疏救房琯,已于乾元元年(758)六月谪贬为华州司功;第二年七月又因关中饥馑,不能不弃官流浪。正当李白流连江汉时,杜甫已经流落到成都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李白怎能有希望被朝廷召回呢?
因此,在上元元年(760)的春天,他结束了洞庭和潇湘的漫游,又折回到江夏;不久便东下寻阳而暂时寓居于豫章。
上元二年(761)他又离开了豫章,往来于宣城与历阳二郡之间。在这一年,他一生中最后一次重要的政治活动,便是在八月间去参加李光弼的东征,但半途在金陵生病而中止了。他有诗纪其事:《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李太尉”即李光弼。《通鉴》:上元二年五月“复以李光弼为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今安徽泗县一带)。”出镇的主要用意是在防御安史的残余势力史朝义。诗共二十韵,题只言“十九韵”,因第一句人韵,未算入。其前几韵云:
秦出天下兵,蹴踏燕赵倾。黄河饮马竭,赤羽连天明。
太尉仗旄钺,云旗绕彭城。三军受号令,千里肃雷霆。
函谷绝飞鸟,武关拥连营。意在斩巨鳌,何论鲵与鲸!
极力写出军容之盛。“蹴踏燕赵倾”就是要摧毁安史的地盘。“巨鳌”是指史朝义。当年三月史朝义已杀其父史思明,继承“大燕”的帝位,建元“显圣”。他还有不小的势力,东北可以退回幽燕,东南可以窜犯吴越。李光弼的出兵是有防止史朝义流窜的用意的。
李光弼以当年八月十七日赴河南行营。李白的参军诗中有“旧国见秋月”句,时令相合。这时,李白已经六十一岁了,他说他“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所谓“会稽耻”是指自己因从永王“东巡”而被长流夜郎的那一番失败。他到了那样的年龄还决心去从军,可以算得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诗句)了。看来他和李光弼之间必然有一定的关系,如果不是得到李光弼本人的同意,便是在他的幕府中有李白的熟人。不然,李白不会贸然从事。因病半途而废,他感受到十分的遗憾。
其实因病而废,却成了李白意外的幸事。李光弼的出兵还有第二个用意,是要镇压东南的人民。第二年的宝应元年(762),也就是李白去世的一年,八月,台州(今浙江临海县)袁晁起义,聚众二十万,接连占领了上饶、永嘉、宁波等地,声势浩大。史书上说“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通鉴》宝应元年),毫无疑问,二十万人中绝大多数是农民。这一农民起义,支持了九个月,但终为李光弼的部下所“讨平”了。李光弼这位契丹族的“中兴名将”,同时也是屠杀起义农民的刽子手。李白去从军,幸而生了病,不然岂不在他的一生中会真正留下了一个不能磨灭的大“耻”吗?
李白当时得的是什么病,没有明确纪载。病必不轻,是可以断言的。估计,会是第二年十一月夺去了他的生命的所谓“腐胁疾”的初期。唐人皮日休《七爱诗》之一,说到李白“竟遭腐胁疾,醉魄归八极”。“腐胁疾”,顾名思义,当是慢性脓胸穿孔。脓胸症的病源有种种,酒精中毒也是其中之一。李白在上元二年的发病,估计是急性脓胸症。病了,没有得到适当的治疗,便成为慢性。于是,肺部与胸壁之间的蓄脓,向体外腐蚀穿孔。这可能就是所谓“腐胁疾”了。
这种慢性症很难有痊愈的希望。李白的嗜酒,又至死不休,更使这样的疾病没有治愈的可能。李白真可以说是生于酒而死于酒。他到暮年,逐渐把学仙炼丹的迷信抛弃了,把功名富贵的野心也抛弃了,除诗歌之外,唯一的嗜好就是酒。
而我谢明主,衔哀流夜郎。归家酒债多,门客粲成行,
高谈满四座,一日倾千觞。
这是上元二年在宣州南陵县铜官《赠刘都使》诗中的几句。此外还有“所求竟无绪”句,很明显是他八月从军因病中途折回后的事。可见他不仅一个人独饮,而是有不少的酒客和他一同豪饮。有时他到田家去做客,同主人对饮至天黑。“田家有美酒,落日与之倾。”(《游谢氏山亭》)有时他饯别朋友,还要饮一个通宵。“今宵贳酒与君倾,……酣歌一夜送泉(渊)明。”(《送韩侍御之广德》)像这样不断的豪饮,他的可能因酒而得的病,如何能好?
李白是以宝应元年(即上元三年)十一月死于当涂的。他到当涂去依靠“从叔”县令李阳冰,前人以为就在宝应元年中。但就他的《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一诗看来,应该是在上元二年的冬天。这时在九江营商的“兄”可能已经离开了,或者兄弟之间生了隔阂,故只好去依靠“从叔”。诗是五言二十八韵,最后七韵是这样:
小子别金陵,来时白下亭。群凤怜客鸟,差池相哀鸣。
各拔五色毛,意重太山轻。赠微所费广,斗水浇长鲸。
弹剑歌苦寒,严风起前楹。月衔天门晓,霜落牛渚清。
长叹即归路,临川空屏营。
照这诗看来,分明是在冬天由金陵去当涂访问阳冰。因为在金陵靠着朋友们的周济不能维持生活,所以来到当涂求靠。但他开始没有说出来意;已经告别了,在船上写出这诗来奉献,才迫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窘迫。李阳冰看了诗,又才把他挽留了下来。这就表明:诗必作于上元二年的冬季。因此,他才有可能在当涂过第二年的重九。他有《九日龙山饮》一诗可以为证: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龙山”在当涂县南十里,如果他是宝应元年的冬天才到当涂,他就不可能以“逐臣”身分在龙山登高,度过重九。他还有一首《九月十日即事》,应该是第二天做的。
昨日登高罢,今朝又举觞。**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诗的格调情趣完全相同,把李白豪迈之气差不多洗脱干净了。简单二十个字,不仅仅在惜花,而且在借花自惜。他的一生也是遭了两次大蹭蹬的——赐金还山与长流夜郎。花遭两次重阳,人遭两次重伤。语甚平淡,而意却深远,好像在对自己唱安眠歌了。
李阳冰的《草堂集序》作于宝应元年十一月初旬,时李白病已垂危,在枕上授稿,请求作序。由这篇序文看来,李白寓居当涂也必然在一年前上元二年的岁暮。
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遐不弃我,扁舟而相欢。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文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余为序。……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存者,皆得之他人焉。时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序。
“乙酉”是十一月初十,李白在当时或许尚在病中,但离去世也不会太远了。李白赴当涂如果是在李阳冰“临当挂冠”(就要离任)的时候,李阳冰不会挽留他,他也不便停留下来。故李白最后寓居当涂必然有一年光景,终于以“腐胁疾”病死在当涂。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谓“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临终歌》今存集中,刊本误作《临路歌》,简短四十二字: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
后人得之(兮)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照样自比为大鹏,自负之心至死不变。然而自叹“力不济”,这和《古风五十九首》的第一首“吾衰竟谁陈?”是有一脉相通的。在那首《古风》里面,他想到了孔仲尼泣麟:“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在这首《临终歌》里面,他又想到了孔仲尼泣麟。他一方面在自比仲尼,一方面又在叹息时无仲尼,而却寄希望于“后人”。实际上如果仲尼还在,未必肯为他“出涕”;而“后人”是没有辜负他的。他的诗歌被保留了一千多首,被传诵了一千多年,“后人,是没有辜负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