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义国指着新操场的方向,满眼追忆:“你还记得那儿吗?那时候,我每年都泼水做成冰场,你和唐剑,还有柱子,你们几个多淘啊,浇一块冰就能玩好久。现在啊,好心人捐助了操场,有了各种体育器材。不愁孩子们没得玩了。”
严振华看向新操场,往事历历在目,幼年的欢声笑语仿佛犹在耳畔。此时,一群个子不高的小孩子嘻嘻哈哈打起了雪仗,几个孩子一路追着跑着,跑过严义国身边,奶声奶气地高声问好。
“严老师好!”
“好!”严义国笑眯眯地回应着,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严义国看着孩子们,无限感怀:“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守了这儿大半辈子了,可每次只要我来到学校,看到他们,就会想起你们小时候,这些年,我看着你从这屯子走出去,走到省城,从业余体校到专业体校,再到体工队,走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要进国家集训队了,爸不希望任何事情成为你的阻碍。”
严义国一番话,仿佛一块石头压在了严振华心头,严振华望着一地白雪,内心挣扎万分,他踌躇良久后,终于下定决心:“爸,有件事我想告诉您,其实……”
“爸也有件事没告诉你。”严振华还没说完,严义国缥缈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打断了他。
严义国缓缓道来:“其实你和冰雪的缘分,远超你自己的想象。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已经二十多年了。”
严振华一阵诧异,不可思议地听着父亲讲下去:“二十多年前,我在外村工作,那时候工作任务重,很少和家里联系。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你奶奶的一封信,说你爷爷快不行了……”
随着讲述,严义国好似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北风夜。
严义国犹记那天的月亮很大,满世界的白,到处都是冰雪。他得到消息后,一门心思往家里赶,可路上积雪太厚,车子很快就抛锚了。
他只能靠一双脚,连滚带爬往回跑,生怕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半路上,严义国实在太累了,便去附近一个供销社想讨口水,没想到供销社已经关门了。
他无力地坐在供销社门口,正在饥寒交迫之时,耳边的风声之中,忽然有隐隐约约婴儿的哭声。严义国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丢弃在供销社角落里的小纸箱,严义国想也没想赶紧跑过去,他打开纸箱一看,箱子里是一床碎白花的小蓝被,被子里露出一个婴儿冻得紫青的小脸。
严义国顾不得其他,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神奇的是,那孩子到了他怀里的一刻,忽然就止住了哭声,对着他“咯咯”笑了一声。
严义国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得救这孩子,于是,他抱着孩子开始寻找人家,终于,在走了好几里地后,他遇到了一家诊所。严义国请大夫给婴儿做了检查,万幸的是孩子没有冻坏,可诊所不负责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严义国就只能带着他继续赶路。
终于,在天亮时分,他匆匆赶回了家,可父亲早已经咽气,他终究没有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严母也不知怎的,一见那个婴儿就喜欢得不得了,非让留下那个孩子做她的亲孙子,她说爷爷刚走,家里又添了新丁,这肯定是上天给我们严家的孩子。
于是从那天开始,严家就多了个孩子,严义国给他取名严振华,取“振兴中华”之意……
严振华静静地听完严义国的讲述,泪流满面地跑向了远方的雪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是从那天以后,严家人都发现严振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执拗地跟严义国争执,只是顺从地按照严义国的心愿,陪着严森林一起把严义国送进哈尔滨医院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回了体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种隐约的感觉,严振华好似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幸中的万幸,严义国的手术十分顺利,严振华总算是好了一块心病。接下来的日子里,严振华开始了日复一日刻苦的训练。每日迎着哈尔滨第一缕朝阳而出,晚上又披星戴月而归,从满街枯叶到遍街的树木都抽出新芽,严振华的汗水渐渐沾满了整片冰场。
三个月之期转眼就到,国家队选拔赛的前一日。严家客厅里,曲洁、曲教练和严红一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为即将征战赛场的严振华鼓劲儿。
餐桌上,严红吆喝着端上最后一道菜:“鲤鱼跃龙门,预祝我大侄儿在选拔赛中大获全胜。”
菜已上齐,众人举杯。严振华跟家人们一一碰杯后一饮而尽:“明天就是正式选拔了,这三个月的时间,是我过得最漫长的三个月。我一直以为离开了双人滑,我这辈子可能不能再滑冰了。但是这几个月,我拼尽了全力,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严红万分感慨:“振华,你好好比,你爸刚做完手术,去不了,但是我带着他那份加油一起去现场给你鼓劲儿。”
老林一推严红,虎着脸:“你别这么说,孩子容易有压力。”
曲教练拍拍严振华的肩膀,语重心长:“我不给你压力,你就正常发挥,冷静迎战。”
曲教练刚说完,严森林冷不防冒出一句粤语:“神也是人来的,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就是神!”
严红一愣:“你说啥鸟语呢?”
佟英解释着:“姐,那是小马哥的台词。”
严红瞎打岔:“小马哥是谁?你新交的朋友?”
众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欢声笑语中,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果果放下筷子,叮叮当当跑过去打开门。一个邮递员风尘仆仆站在门外,举着一个邮包:“严振华先生是住这儿吧?有个包裹签收一下,北京来的。”
严振华莫名其妙地打开包裹,刚拆到一半,手顿在半空。只见拆开的纸盒里,躺着一双崭新的、系着红鞋带的冰鞋。
冰鞋下还有一封手写信,封面上是唐剑的笔迹,写着“大华哥收”。
严振华激动地打开信件,唐剑熟悉的笔迹仿佛还带着温度:
大华哥,好久不见了,我现在在北京,过得还成。我在老乡的一家运动用品店工作,每天从早到晚地忙。在北京时间越久,我就越会想起我们在雪乡的往事,想起那些让人心绪沸腾的时光。这是我做的第一双冰鞋,是短道刀的,好看不?虽然你用不上,也给你作纪念吧。咱们冰雪“三剑客”,肯定会有重逢的那一天!我在北京等着你们。
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