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秋末冬初,凉州河上已浮起了薄冰,寿昌县的第一场雪,开始下了。
寿昌西北角的图灵寺后院,三两人扶着墓碑,正在夯土,一个新石匣刚被安置在墓塔中。崭新的石碑上,刻着“大中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先师韦闻九舍化于肃州寿昌大唐之域”。
旁侧有一座已经收拾干净了的旧龛,刚换了新碑,上刻“泣念故母玉君”,背面一首小诗,字迹工整平顺——
寒沙掩慈颜,
孤雁泪涟涟。
黄堨覆归路,
盼君梦中见。
一老僧人走到新碑旁,对正出神的韦纯钧轻声说:“韦姑娘,碑立好了。”
韦纯钧回过神来,“洪净大师,您要现在诵经吗?”
“是,姑娘叩头吧。”
在小沙弥的指引下,韦纯钧和师妹阿迷对着墓塔开始跪拜,洪净大师起势诵经,开始超度亡灵。阿弥陀佛还没念上十遍,却听前殿传来喧闹。众人都是一惊,洪净大师侧耳听了一会儿,便知这是有外乡来的江湖人不知图灵寺在本地的地位,没头脑地前来闹事,猜想前院僧众可以阻拦,仪式要紧,就不再理睬,继续诵经。
哪料纸还没烧完,那几个江湖人就闯入了后院,“韦姑娘!您是不是没人教养啊?韦大师过身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给咱送帖啊?咱们也得来祭拜啊!”
刚积起薄雪的后院被他们踩得污糟一片。来人韦纯钧不认识,但见他们语气嚣张,料想这些江湖人是为了那个“谣言”而来。
来的五人,为首的人拿着一把刻有虎纹的玄铁刀,其余四人也各执不同兵器,身形架势皆不相同,显然是使的不同门派不同功夫。后面监寺踉跄追来,远望过去,可见几个僧人捂着胳膊腿在地上打滚。师妹阿迷,此刻已经起身,紧握佩剑,挡在洪净大师前面。纯钧也上前一步,手紧握着,眉头也蹙起来。
“佛门净地,还请几位施主不要喧闹,有事先讲明来意。”洪净大师也是皱起了眉头,行了一礼,沉声问话。
“嗨哟!来意?”,来人把虎纹刀往腰上一别,朝着墓塔抱拳,“来意就是——神工手的宝刀啊!”
韦闻九韦大师,江湖人称“神工手”,是吴山派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既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剑客,也是能给皇家造剑的大师。吴山造器,无论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都是江湖上最好的。武林中人若拿了刻着“吴山造”三字的兵器,交手时还未过招,就已赢了三分气势了。
多年前,韦闻九与皇家有一个赌约,要造一把“不会输的刀”。待宝刀铸成,呈上此刀,当朝天子就可以帮他实现一个愿望。消息由江湖客从长安传开,往西域绕一圈再传回都城,越说越离奇。
道中传言,神工手要锻造一把可以翻天覆地、扭转天运的宝刀,这把承载韦闻九毕生功力的刀,会助大唐重归荣耀。此刀一出,如见天子,统帅江湖,再无敌手。
当年韦闻九带着妻女家仆和半路捡来的阿迷从长安千里迢迢迁往被北蛮统辖的寿昌,就是为了等一块可以用来煅刀的、从天而降的陨铁。
早几年,江湖上不少人都在等这把宝刀铸成的消息,韦纯钧小时候,家中还有周边来的江湖人为求宝刀前来“拜访”。但后来西海局势愈加动荡,中原与西域之间的官道彻底断了,江湖人往来的路也难以维系。再后来沙州的章益谦将军率领定西军起兵收复西海诸州,仗打了几年,消息时断时续,关心这把刀的人也少了。
寿昌本是个因由守军逐渐聚集起来的赛城,后来商旅往返不断,慢慢成了关内关外往来商贸的重要关隘,也成了肃州首县。肃州有南北两座城,寿昌县和寿远县,连同外围的湖泊和田地,已经被北蛮人占了六十年。
今年年初,因为北蛮内陷两派争斗,外受敌军迫近,内忧外患之下,北蛮贵族实在无力管辖,将肃州还给了大唐,当时正在沙州制定进攻计划的定西军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复了肃州。北蛮军队磨磨唧唧的先退到北边寿远县转圜两月,才再退回如今仍属北蛮境内的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