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纯钧和阿迷一边盘算着往后的日子,一边往家走,不知不觉路过了酒肆。为了避风,酒肆门口挂着厚帘子。掌柜的从帘子里探出个脑袋,正同门外一高一矮两个姑娘说话。
俩姑娘一个小叫花打扮,还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另一个戴着风帽和抹额,穿一身厚实的圆领袍,似是家仆打扮。
“收不了!真收不了!我这酒肆哪里缺学徒啊?要是寿昌县个个小叫花子都被你送来我这儿当学徒,我这酒肆还开不开了呀?我不如改成庙观天天施粥好啦!”
酒肆的掌柜皱着眉头连连拒绝那姑娘的请求,却也不忍直接驱赶。
纯钧站了一会儿,看出那姑娘是不忍孩子在寒冬天流浪乞食,想让酒肆收下她做学徒,便拉住阿迷直往酒肆去,打算帮她们一把:“掌柜的,打一点祛寒的酒带走。”
“好嘞好嘞,您二位进屋里来等,很快给您备好。”掌柜的拉起厚门帘,将姐妹二人让进屋内。门外的姑娘眼睛一亮,手快脚快,直接把小叫花提溜起来抱进了屋里,随即自己也跨了进来,“掌柜的,收不收的,您让她在这儿试两天工也行啊。”
那家仆打扮的姑娘说话利落,纯钧看清她的样貌,是个长脸的年轻女子,瘦中带肥的脸好像一块冻上的羊油。那姑娘看到纯钧,也是一愣,盯着纯钧看了好一会儿,话都不说了。
纯钧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眼见掌柜的拿来了酒,就赶紧背过身去。“掌柜的,这是酒钱。”纯钧掏出五两银子,悄悄塞到掌柜的手里。掌柜的吓一跳,正要推回,纯钧悄声说:“您收下这银子,再把那小姑娘收下吧,好赖让她住到来年开春回暖,要是干得好,直接留她下来做工也好呢。”
掌柜的犹豫起来,瞧瞧小叫花子,又看看纯钧,“姑娘,眼见那新刺史就要走马上任,他们要怎么折腾,这谁都没个准。今年冬天的生意会怎么样还难说呐。”
纯钧见他这样,又从阿迷那里掏出几两钱放他手里:“一个小姑娘吃得了你多少米粮?添个床板被褥还能难倒你呀?等过年了,你生意还会少么?你白得一个使唤的,还占便宜了呢。”
掌柜的支吾两声,将银子收在怀里,“韦姑娘心善,菩萨一定保佑您。”又转身对那小叫花说:“我收你可以,但你得仔细跟着学,可不许偷懒,更不能偷我这儿酒喝啊!”
那羊油姑娘听掌柜的这么说,一下笑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她肯定愿意学,这孩子一看就是聪明能干,您找间暖和屋子给她住下吧。要是没空屋,厨房也是睡得嘛!”那小叫花子也连连点头,露出细胳膊示意自己很愿意干活儿。天寒地冻的,小姑娘的手上起了些疮,但似乎是上过些药,所以并不严重。身上的棉袍子稍有些短了,裤腿上磨破几个眼子,但看着是好人家施舍的旧衣服,料子塞得还算厚实。
掌柜的骂骂咧咧,说让要饭的进了厨房,可不是就是耗子进了米缸?话虽说着,却也拿起掸子清扫起那个小叫花。纯钧见状,知道此事算已妥当,便朝掌柜的点头告别,同阿迷拿了酒,出了酒肆,继续往家走。
门帘后边,羊油姑娘伸手给孩子束头发,掌柜的一边掸扫着一边说:“刚才那位大善人,模样可俊了吧?你是新到寿昌的,你肯定不知道,那是韦府的纯钧姑娘,她父亲是造剑大师——神工手韦闻九,前不久刚过身,韦府眼下还挂着白灯笼呐。韦府的人心善,平时街里街坊的都帮衬。但也亏人家那韦府有钱啊。有钱的人多施舍点儿,对他们来说都是鸡毛蒜皮儿。”
“那掌柜的你平时帮不帮外面那些街上的?”
“咳哟,姑娘你刚来的不懂。这寿昌县的乞丐,也有自己的江湖门道和营生。他们平时都住在图灵寺后面的旧庙,实在吃不上饭了,也有寺里僧人接济。轮不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来操心。”
小叫花子束好了头发,看着干净精神不少,眼神活泛,想来是个识眼色、有主意的小姑娘。“丫头,冬天你就先留在这儿做事吧。”掌柜的将孩子上下打量一番,“你有名字吗?”
“谢谢掌柜的收留!我有名字,我叫珍珠!”
韦府姐妹俩提着酒走到家门口,又见有一高一矮两个人,牵着马在府门外等着。纯钧心觉好笑,怎么今天总碰见高矮个儿?走上前去,见那矮个子年纪长些,浓眉小眼,穿一厚实的、细密缝补过的旧皮袄,手有厚茧,是习武之人;高个后生欠身站在矮个儿后面,似是晚辈,瘦长脸面目清秀,也穿着件短皮袄,却新很多。
双方抱拳打了招呼,来人自报家门:“久仰韦姑娘芳名,在下阎琼修,是定西军章怀昭将军部下的教头,这是我徒弟勒小荣。本来韦老前辈过身,我们怀昭将军应该早些来拜访的,但他现下被军务拖着没进城,过几日还要正式上任肃州刺史,实在是好多事儿没办,真是脱不开身,不得空回来,就先由我代替前来了,还请姑娘莫怪我们失礼……”
“哪会失礼,教头不必客气,定西军四处征战,收复失地,连连捷报,我们都很敬佩。只是我父亲过世……是小事,丧事也办过了,往后都是寻常日子,请将军不必挂心。”纯钧回礼,“我们府中久不迎客,都没收拾,实在不方便请二位去里面坐,请问还有别的事吗?”
韦闻九丧事从简,没办什么礼,只在府门挂了白布白灯笼示意。火葬后,今日又由洪净大师超度,将骨灰放入图灵寺的墓塔内,事情就算都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