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七观后不置可否:“可曾读过经书?”
“只粗浅读过《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
“《千字文》?背几句来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可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作何解?”
“指四时更迭,农家依节气耕作收藏。”
游七略颔首:“可会算数?”
“会些粗浅的。”
他随口出两道算术,顾小满心算片刻即答出。游七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都还使得,只是身形单薄了些。”游七目光如秤,似在掂量。
“小的虽瘦弱,然自幼帮衬家务,颇有些气力。”顾小满挺直脊背,刻意将嗓音压得粗沉。
“嗯……能孤身自广州至顺天,想来体魄不差。”游七沉吟。
顾小满垂首不敢言。
游七思忖片刻,道:“书童之职不止研墨理书。老爷常于书房批阅公文信函,需人伺候笔墨、传递文卷。须得细心、沉稳、口风紧。你可能做到?”
“小的定当尽心竭力,谨守本分。”她当即躬身,将声线又压低三分。
游七又看她两眼:“随我来。先用不用你,须得老爷亲自定夺。”
顾小满压下心头狂喜与忐忑,低声应:“是。”
六
跟着游七自正门入,穿过前庭,便入一径翠竹夹道。青石铺路,竹影婆娑,风过处飒飒如低语。行至东轩,但见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远处隐约传来童子清亮读书声。
张居正……要见到他了。
可她要骗的,正是这位青史留名的精明阁老。
“进去罢。”游七在一扇雕花木门前驻足,“老爷在内。记着,少言,多作。”
顾小满深吸一气,轻轻推开那扇门。
书房轩敞,四壁皆是通天书格,内分数层,垒满典籍。午後日光自棂窗倾泻而入,在澄泥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碎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松墨与淡淡檀香,沉静肃穆。
书案后,一人正伏案疾书。
但见他身着靛青色湖绫道袍,领口镶着雪白护领,衬得一段脖颈清肃如竹。头发绾在网巾内,戴一顶飘飘巾,两根巾带垂于脑后,随书写动作微微晃动。午後日光自他侧后方照来,在道袍肩线勾勒出一圈淡金光边。胸前垂一把修剪齐整的长须,墨黑一绺,随风轻动。
他未抬头,甚至未因推门声有片刻停顿,只淡淡吐出二字:
“研墨。”
顾小满轻步走至紫檀木大案边。案上一方端溪老坑砚,墨池犹润。她执起那锭沉重的松烟墨,注少许清水,徐徐研磨。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细匀沙声。
她竭力稳住手腕,心下却如撞鼓。
日光映着他,也映着案头堆积如山的信函公文。他仍奋笔批阅,笔走龙蛇。片刻后搁笔,抬手示意蘸墨。
她将砚台轻轻推近。
他提起紫毫笔,伸向砚池。就在笔尖将触未触墨汁的刹那,动作凝住了一息。
随即,他抬眼望来。
那是一双丹凤眼。眉目清俊,虽染风霜,仍存逸气。目光沉静地扫过她的脸,在掠过她左眼眼角时,极短暂地停了一瞬,快得如光影流变,似是错觉。
而后他垂眸,目光落回笔尖,蘸墨,继续书写:
“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