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都觉得异常。
张居正默然,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几棵老槐树上积了厚雪,积雪压得枝丫微微下坠。几处枝干似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这天气不对。莫非,真是他归来之故?
荒谬。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岂是区区一人之生死去来可移。当务之急,是应对实灾,稳定边镇,岂可沉溺于无稽臆测。
吕调阳又低声禀报了几件部院亟待处理的寻常公务,见张居正凝神不语,不便多扰,只将几份需紧急用印的文书轻轻推至案角,便悄然退下。
四
且说值房内重归一片压抑的寂静。
张居正批阅完最后一份题本,搁下笔。深深靠入那把坚硬的黄花梨椅背,手用力揉按着太阳穴。连日少眠,加上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头风旧疾已有隐隐发作之势。太阳穴处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他眼角的青筋也跟着突突地动。耳中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蚁在里头爬。
冻毙的军户,倒塌的墩台,被雪崩吞噬的尸首,还有如今这哄抢粮仓的乱兵……它们化作了绝望的哀嚎,在这泼天大雪里挣扎,一声一声,从题本的纸页间钻出来。他能做的,似乎只是在这千里之外的文渊阁中,写下一行行或许能抵达、或许中途便失了的票签。
可这些旨意,真能穿透这重重雪障、层层衙署,及时送到那些在风雪中骨肉僵冷的百姓手中么。
又想起那丫头,她也在那些人里吗?
谭纶来信道她廿十日离宣。而今日是廿五,已经六日了。
以常理计,此刻她应已到达北京。然而连续几日派去德胜门的人回话,都说没有看到人影。派去的人一个个披着雪回来,靴子湿透,嘴唇冻得青紫,说城门内外连个像样的车马都没有,雪深得快要没过膝盖。
那些奏报中冻毙,失踪,还有路绝对……会有她在内么?
张居正端起手边已冷的茶,勉强咽下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间,激起更剧烈的咳嗽。他扶着案沿,等那阵咳嗽过去。值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混着窗外风声呜呜的响。
五
正此时,门外一声嘶哑急促的呼唤。
"太岳!"
来人乃是李幼滋,裹着一身寒气踉跄进来,脸冻得青白。他未及行礼便连声咳嗽,扶着门框才站稳。
张居正皱眉,示意一旁侍立的内侍速换新炭,上热姜茶:“义河,你怎来了?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
李幼滋连连摆手。接过茶盏紧抱在手,声音发颤:“我刚从城外回来……太岳,惨,太惨了!永定门外,窝棚压塌无数,冻僵的尸首横在道旁,无人收殓!顺天府的人手根本不够!”
他喝了一口热茶,那嘴唇哆嗦着,茶水差点洒出来。又道:
“我还听闻,昌平那边递来的消息,榆河驿昨日午后遭了极猛白毛风,能见度殆绝,数百商旅百姓被困……”
榆河驿这个地点让张居正的手停了一息,面上却没甚么变化。
李幼滋却没注意着,他只缓了口气,继续道:“这还只是天子脚下!宣大蓟辽那边,又是何等光景?太岳,光是拨钱粮,不够!底下胥吏,层层盘剥,能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得有堂上官亲临!要快!”
一个盘旋数日的念头,在亲眼所见惨状描述与李幼滋悲愤催促下,骤然变得清晰。赈济之事,最易滋生贪腐,最需强力督查。朝廷的权威和决心,须以一种无可置疑的姿态直接抵达灾地。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所言,我岂不知。此事,我已有计较……”
“太岳,你不能……”李幼滋打断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规劝。
张居正已然转过身去,他喃喃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圣人亦有私乎?”
李幼滋看着他凝重神色,欲言又止。目光落在那案头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上,他叹了口气,将杯中已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