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幼滋,值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望着窗外的雪,在风中飞舞,失了方向,那些雪粒仿若化了一个又一个词:榆河驿,白毛风,未归之人……这些词撞进他脑子,加剧着头部的抽痛。
理智在可能的死亡边缘摇摇欲坠。
良久,他叹了口气,走回案后,铺开一本空白题本。提笔舔墨,落下端严馆阁体:
“臣闻,君忧臣劳,民困主恤。今北地奇寒,雪灾肆虐,边镇军民生计维艰,冻馁流离者众,道殣相望,惨不忍言。陛下仁覆四海,德侔天地,必恻然不忍闻。然灾情虚实,奏报频仍恐难周详;赈济能否,钱粮下发易滋弊端。臣位居首辅,职在燮理阴阳,安抚中外,岂敢安居庙堂,坐视黎庶倒悬,将士寒心。”
笔锋一顿,将那点不可言说的私心压入纸背:
“伏乞陛下,准臣暂离阙下,亲诣居庸关,巡视边防,查勘灾情。一以抚慰戍边将士,固我藩篱;一以督察赈济,厘清蠹弊,活我黔首。使朝廷恩泽,速达穷边。令戍卒知感,灾黎得所,则边圉永安,陛下亦少纾北顾之忧。臣虽年力就衰,愚钝不才,愿效驱驰,冒雪冲寒,必期事竣而返,不敢以劳瘁为辞。”
句句属实,字字冠冕。李幼滋的激愤,吕调阳的忧虑,窗外那片被雪吞没的皇城,皆为此行注脚。而字缝里头藏着的那个名字,却是一字也不曾写出来。
未等墨迹干透,张居正又另起草票签,一并封缄,遣人直送内廷。
七
批红发下得很快。司礼监随堂太监亲传太后口谕与皇帝旨意:“先生忠勤体国,心系边氓,朕与两宫俱深慰之。准先生所奏。着沿途有司,妥为派拨员役护卫,一应事宜,悉从先生调度。天寒雪大,务须倍加珍摄,速去速回。”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不必要的拖延。那随堂太监传完口谕,又低声添了一句:"冯公公让奴婢转告先生,宫里的事不必挂心。"张居正微微颔首,那太监便退下了。
旨意既下,张居正即刻召户、兵、工三部堂官,议拨钱粮、调物资、征夫役。着兵部行文居庸关守将、昌平巡按、蓟州总兵,通报巡边事宜,令其预作准备,全力疏通官道。他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一条一条分派下去,堂官们听着,偶有疑虑想开口,见他那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事情交代完毕,值房又重归一人。张居正立于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手自"宣府镇"抚着东移,掠过那些驿站关隘。图上的墨线已经有些褪色,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
榆河驿、居庸关、榆林驿、鸡鸣驿……
一个个地名从手下滑过,每一个地名都使他心头沉一分。
他在舆图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天光完全暗下来,值房里只剩下炭火的一点红光映在舆图表面,把那些地名照得一明一暗。
八
走出文渊阁,寒风刺骨,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雪地上荡来荡去。他紧了紧领口,靴子踩在积雪里,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回到府中书房时,刚落座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案沿。周知白端着药碗进来,见他这般,紧赶两步将药碗搁在案上,伸手去扶。张居正摆了摆手,直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暖意暂压住喉间腥甜。
周知白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垂手立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想说甚么便说。”
周知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若换了顾姑娘在,她不会让老爷这般糟蹋身子。”
言罢,周知白端起空碗,悄然退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书房重归寂静。张居正拿起谭纶送到的那柄鲸皮鞘的匕首,刀刃冰凉。汤药的暖意与尖锐的头痛在体内撕扯,像两军对垒,谁也不肯退。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那几竿湘妃竹在风中轻轻摇晃,竹梢被雪压得弯垂。竹身上那一点一点斑驳的痕,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泪痕,又不像。
卦象上的“死如,弃如”。
同样是大雪天,她不能再……
他该亲自去寻她了。
他收回目光,将匕首别回腰间,带上案头几本紧急题本抄本。推开门,廊下的风灌进来,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迈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新雪上,嘎吱嘎吱地响。雪还在下,越下越密,远处的屋脊已经看不出轮廓。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小方暖色。那光越来越远,最后被漫天飞雪吞没,剩下一片茫茫的白。